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钟声,“如果这是信息,我们就需要理解它。数学是通用语言。如果发送者想要被理解,他们一定会使用数学。”
“验证,”维克多同时说,“在解码之前,我们需要确认这不是仪器故障。我建议组建一个独立的仪器校准团队,对天眼-IV的所有探测单元进行远程诊断,同时对过去五年的数据进行全面回溯分析,寻找类似的——但可能被忽略的——异常模式。”
“还有,”林蔚然补充道,“我们需要考虑通信。如果这是信息,那么发送者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为什么现在发送?以及——他们是否期待回应?”
“回应?”维克多的声音陡然提高,“林博士,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就谈论回应?这违反了所有SETI协议。在确认信号性质之前,任何主动回应都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或者——如果这是某种陷阱——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维克多博士,”林蔚然的投影微微前倾,虽然延迟让她的动作显得迟缓,但语气中的锋芒丝毫不减,“我没有说要回应。我只是说,我们需要考虑这个可能性。科学要求我们把所有选项放在桌面上,包括那些让我们不舒服的选项。”
会议在紧张的气氛中持续了四个小时。最终,团队达成了初步共识:成立三个并行工作组。A组由维克多领导,负责仪器校准和误差排除;B组由索菲亚和艾米丽领导,负责全球联合观测和数据整合;C组由哈桑和赵晨星领导,负责信号的数学结构分析和初步解码尝试。
林蔚然作为总协调人,留在月球背面继续指挥天眼-IV的观测。
当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时,哈桑走到赵晨星身边。他的身高比赵晨星略矮,但存在感却像是一座山。
“赵博士,”他说,“你刚才说’就像语言’。这不是一个科学的表述。但你可能是对的。有时候,直觉比公式更快抵达真理。”
赵晨星看着这位数学家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知该如何回应。
“明天开始,”哈桑继续说,“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数学模型。不是描述信号’是什么’,而是描述它’在做什么’。如果它真的在’唱歌’,我们就需要学会倾听。”
他转身离开,白色的长袍在走廊的空调气流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只巨大的海鸟掠过深蓝色的海面。
三
日内瓦的夜晚来得很迟。
七月的高纬度地区,天空直到晚上十点才完全暗下来,而暗下来的也不是真正的黑暗——莱芒湖畔的城市光污染将夜空染成一种深紫红色,只有最亮的星星才能穿透这层人造的帷幕。
哈桑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面前摊开着他的笔记本。他没有开灯,只有平板电脑的冷白色背光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修长的手指。屏幕上显示着一组他刚刚从会议服务器下载的数据——天眼-IV过去四十天的异常信号,已经被他转化为一个长达十万位的数学序列。
他不需要更多的计算资源。对他而言,数学不是需要超级计算机才能处理的繁重任务,而是一种可以直接在脑海中演奏的音乐。他闭上眼睛,让那些数字在黑暗中流动。
3.141592653……不,不是π。也不是e,不是φ,不是任何已知的数学常数。但也不是随机的。哈桑在数字的河流中”游泳”,感受着它们的节奏。有些段落像是重复的动机,每隔一定的间隔就出现一次变奏;有些段落像是过渡,将不同的主题连接起来;还有一些段落……哈桑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公式。
这些段落具有某种”不对称的美”。
在自然界中,对称性是基本法则。物理定律在空间旋转下不变,在时间平移下不变,在电荷共轭下不变。自然过程产生的数学结构,往往呈现出某种内在的和谐与对称。但这组信号中的某些序列,刻意打破了这种对称性——就像一首音乐中的不协和音,或者一幅画中的故意留白。
“如果这是自然过程,”哈桑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像是一声叹息,“它应该满足某种物理对称性。但这些数字打破了某种对称性——它们有’偏好’。自然没有偏好,但信息有。”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远处,莱芒湖的水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像是另一个宇宙的星空。
哈桑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中,当赵晨星说出”它包围着我们”时,自己手指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情感——敬畏。
他是一个虔诚的***。不是那种每天五次礼拜、严格遵守教规的教条主义者,而是那种在数学公式中感受到”神圣”的人。对他而言,欧拉公式e^(iπ)+1=0不是一个人类的发明,而是某种”造物主的签名”——它将五个最基本的数学常数(0, 1, e, i, π)以一种不可能更简洁的方式联系在一起。这种美,这种必然性,不可能是偶然的。
而现在,在这组来自宇宙深处的信号中,他感受到了同样的美——但更加复杂,更加陌生,更加……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