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从他眼角流出,像两行脏泪。
许还山再问:“十年前那场雨,到底是谁下的?”
雨神像咆哮一声,黑水线猛然收紧。
里正七窍喷血。
姜照雪身形一动,伞尖点在里正眉心前三寸,替他挡住水线继续深入。
“快问,我压不住太久。”
许还山抓住里正肩膀。
“说!”
里正嘴唇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一会儿浑浊,一会儿清明,像有人在他身体里争夺最后一点神智。
终于,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神……”
雨神像身上的青斑猛地炸开。
里正拼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是井!”
“雨……是从井里来的!”
话音落下,他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姜照雪收伞,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许还山松了口气。
“能活就行,活人比死人贵。”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怎么知道他孙女叫小满?”
“他鞋底有糖渣,袖口缝了半朵小花,村里穷,大人不会干这种闲事。”许还山喘着气道,“再说,里正这种人,身上最重的债通常不是欠官府,也不是欠神明。”
“是什么?”
“欠家里孩子的。”
姜照雪沉默了片刻。
雨神像却彻底暴怒。
“凡人!”
它从神台上扑下。
庞大的青黑血肉拖着残破石皮,像一头从泥胎里爬出来的怪物。它所过之处,庙砖开裂,黑水沸腾,墙上那些债痕纷纷亮起。
许还山胸口所有血手印同时发痛。
他知道,雨神要拼命了。
准确地说,它要灭口。
许还山却没有再看它,而是猛地转头看向后院。
井。
雨是从井里来的。
这座庙后院确实有一口井。
井口压着青石。
从他进庙那一刻起,那口井就一直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张闭着的嘴。
“姜照雪。”
“说。”
“拦它三息。”
姜照雪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许还山转身冲向后院。
“找真正的债源!”
雨神像嘶吼着追来。
姜照雪伞面一开,整个人挡在神像之前。
青白伞光展开,如一面薄薄的月轮。
神像撞上伞光。
轰!
姜照雪被震得后退三步,唇角渗出一丝血。
她抬手抹去,神色仍冷。
“你最好快点。”
许还山没有回头。
他冲进后院,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口井就在院中央。
青石压井,石上贴着三道旧符。
符纸早已褪色,看上去像封井避邪的普通黄符,可许还山靠近时,胸口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一震。
不是害怕。
是回应。
井下有东西。
许还山跪在青石前,伸手按上去。
冰冷。
很冰冷。
不是石头的冷,而是深水浸骨的冷。
他听见了。
井底传来微弱的水声。
还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活人的呼吸声。
许还山眼神一沉。
他抽出小刀,去挑石上的旧符。
符纸刚被刀尖碰到,便自动燃起青火。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井下传出来:
“别揭……”
许还山动作停住。
那声音很低,像在井底被关了很多年。
“别让它……回来……”
许还山低声问:“你是谁?”
井下安静片刻。
然后,那声音颤抖着说:
“我是……槐水庙祝。”
许还山瞳孔微缩。
庙祝?
那吊死在神像后面的尸体是谁?
前殿传来一声巨响。
姜照雪被雨神撞得倒飞进廊下,青白伞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雨神怪物拖着满身黑水,嘶吼着朝后院爬来。
“谁准你开井!”
许还山再不犹豫,一刀挑开第一张符。
青火扑面而来。
他侧头避开,眉毛被燎焦一截。
第二张。
第三张。
三符尽毁。
压井青石轰然震动。
井底的呼吸声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