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烧进皮肉里的债契虚影从胸口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槐水村赵二的债契。
血字残破,却还能看清最后一行:
十年后偿寿七日。
许还山把债契虚影往雨枪上一贴。
“债源不明,收债暂停。”
雨枪在距离他心口三寸处猛然停住。
枪尖震颤,青黑雨水不断炸开,却再也刺不进半分。
雨神像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怒。
“不可能!”
许还山脸色苍白,手臂抖得厉害,却仍笑了一下。
“你们天债院的律条,还是姜姑娘的玉牌好用。”
姜照雪站在一旁,淡淡道:“不是我的玉牌好用,是它的账确实有问题。”
许还山问:“问题在哪?”
姜照雪盯着那支雨枪。
“香火债有三个根。愿、契、偿。”
许还山接道:“愿是百姓求雨,契是双方立约,偿是十年后还寿。”
“对。”姜照雪道,“可这笔账少了一个东西。”
“什么?”
“神应。”
许还山眼神一动。
姜照雪继续道:“百姓向神明借雨,神必须真的降雨。降雨之后,债才成立。若神没有应愿,这笔债便是空债。”
许还山低声道:“所以我刚才问它,十年前那场雨是不是它下的,它才会急。”
姜照雪点头。
“它收了债,却未必付过雨。”
雨神像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整座破庙剧烈震动。
神台裂开,香炉炸碎,庙梁上的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那些黑水蛇不再缠绕,而是全部倒流回神像体内。
它的身体膨胀起来。
血肉撑破石皮,隐约长出鳞片般的青斑。
文吏吓得爬到墙角,里正更是将头死死磕在地上。
“神君饶命!神君饶命!”
雨神低头看向里正。
“你们槐水村受本君十年庇护,如今竟敢纵人查本君的账。”
里正浑身发抖:“小人不敢!小人真的不敢!”
“那便证明你的虔诚。”
雨神一张口,一条黑水线射向里正眉心。
许还山脸色一变。
“它要借活人补愿!”
姜照雪伞刃横斩,却晚了一寸。
黑水线钻入里正眉心。
里正身体猛地僵住,眼神瞬间变得浑浊。他慢慢站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而虔诚的笑。
“十年前,确是灵雨神君降雨。”
他说。
声音僵硬得不像活人。
“槐水村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许还山冷冷看着他。
雨神像低笑:“听见了吗?活人作证。”
里正转过身,面向许还山,一字一句重复:
“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他说第一遍,庙中黑水便涨一寸。
说第二遍,许还山胸口的血手印便暗一分。
说到第三遍时,三百七十二张债契虚影竟开始重新凝实。
姜照雪脸色沉下去。
“它在用活人伪证补神应。”
许还山道:“能打醒吗?”
“水线入眉,他现在是活祭口。打醒他,他会死。”
许还山啧了一声。
“这神明不怎么样,招数倒是够脏。”
里正继续向前走。
“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黑水从他七窍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自己却毫无知觉,像一具被愿力牵动的木偶。
许还山没有退。
他看着里正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问:
“你叫什么?”
里正嘴唇一顿。
雨神像冷声道:“他说什么,与你何干?”
许还山没理它,继续问:“你叫什么?”
里正脸皮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自愿……借雨……”
许还山向前一步。
“你家里还有谁?”
里正眼角微微一颤。
“自愿……偿寿……”
许还山声音更低。
“你孙女是不是叫小满?今年六岁,喜欢在你账房门口偷糖?”
里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挣扎。
雨神像怒道:“闭嘴!”
许还山却猛地喝道:
“李德福!”
里正整个人一震。
许还山盯着他。
“你是槐水村里正李德福,不是雨神的嘴。十年前你跪在庙前求雨,是因为你儿子快渴死了,不是因为你想让全村十年后陪葬!”
里正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