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不低,周围的人全听见了。给台阶,留面子,还占住了理——他主动道歉了,但道歉的是“先动手”,不是“不该反抗”。
刘三盯着那根烟,又盯着李穗满。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你小子会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从自己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了,深吸一口,“行,给你个面子。让你那哥们以后长点记性,不是谁都能随便打拳头的。”
“谢谢三哥。”
李穗满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听见刘三在后面跟他的跟班说:“这小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李。”
“妈的,比他那个哥们难缠多了。”
李穗满没有回头。他走回工棚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刚才那番话说得镇定,但他自己知道,手心里一直攥着汗。如果刘三不吃这套,如果刘三当场翻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他赌对了一件事——刘三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李穗满没有跟他硬碰硬,而是让他自己算清楚利弊:为了一根烟丢掉饭碗,不值当。
回到工棚的时候,赵大河正焦急地等着。看见李穗满进来,他一下子从床铺上弹起来,“穗满!你去找刘三了?”
“找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请他抽了根烟。”李穗满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底的老茧在凉水里泡久了变成了白色,他用手指按了按,硬硬的,按不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大河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不能认怂吗?”
“我没认怂。”李穗满把脚放进盆里,“我请他抽烟,不代表我怕他。我让他知道动你要付出代价,然后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想清楚了,自然就顺坡下了。”
赵大河愣了半晌,然后一屁股坐回床铺上,“穗满,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穷人的脑子。”李穗满说。
他说的是实话。穷人最会算账,因为手里的东西太少,每一样都输不起。八百块钱输不起,一份工作输不起,一个朋友也输不起。所以穷人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把利弊翻来覆去地算清楚,算到万无一失才敢出手。
赵大河靠在床头,摸了摸额头上的胶布。胶布已经沾了灰,灰扑扑的,边角翘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了句:“穗满,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老给你惹麻烦。”
李穗满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擦脚布擦了擦,“你是我的朋友,惹不惹麻烦都是我的朋友。”
赵大河没再说话。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胸脯一上一下的。工棚顶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剥落的报纸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了母亲的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别学你爹,太实在。该躲的时候要知道躲。”
母亲没读过书,但她懂得的道理比许多读书人都多。她让他在外头“别把事做绝”,并不是让他怕事,而是让他学会用脑子办事。硬碰硬是莽夫,退一步是懦夫,退半步再往前一步,才是真正会办事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是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他知道至少有一点做对了——他替赵大河挡了一刀,又没有把事做绝。刘三如果聪明的话,也不会再来找麻烦。
窗外的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李穗满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