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外道狂徒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2 / 5)
,然后扶着灶台边缘慢慢站直。他从碗柜里拿出那只空碗——何辩生前每天早上喝汤用的那只——放在灶台上,对着空碗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正堂。他走到何成局面前,问:“爹,大哥走的那天说想喝我的汤,我没来得及。今天这个好消息,他能知道不?”

    何成局看着何甘,这个九十八岁的老儿子,围裙上还沾着雪梨皮,手背上烫伤的疤叠着新痕旧痕。他伸出手,按在何甘的肩上:“知道。你辩哥在茶室里,你芳姐在工作间里,你娘在香港的山坡上——都知道。”

    何甘点点头,退到一边,低头用围裙擦眼睛。

    何成局面朝何家老小,手里捏着那张电话记录,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正堂的每一个角落。

    “辛卯年,何家的船往北开,何国押着物资去了朝鲜。那时候很多人问——何家把船都押在国内,万一输了呢?”

    他顿了顿。

    “癸卯年,国家搞***,何家的人在海外的联络网全部投入进去。何洋在旧金山被关进牢里,何涌在瑞士被撞死在街头,还有更多人连名字都不能提。那时候又有人问——何家把命都押上了,万一不成呢?”

    他的目光扫过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扫过何米宁、何米瑞、何心空着的那个位置,扫过何峰儿媳妇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婴儿。

    “今天,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五日,联合国七十六票对三十五票——全世界都认了,中国是唯一的合法代表。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岛,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

    “辛卯年押下去的注,今天是辛卯年的第二十个年头——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但何山、何峰、何川同时握紧了拳。何米宁站在何国身后,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何国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被何米宁抢了先。

    “曾爷爷,我明天就回北京。接下来中美之间可能会有新的接触,我们北美司要提前做准备。另外,恢复联合国席位之后,中国的外交格局会大变样——很多以前没法做的事,以后可以做了。我跟同事们一定把工作做好。”

    何成局看着她。三年前何米宁还是一个刚入职的见习外交官,说话时还会紧张地搓手指,如今站在正堂里代表何家第五代发言,已经隐隐有了外交官该有的沉稳和锐利。他点了点头:“去吧。把你洋叔的事放在心上。”

    何米宁用力点头。

    散堂后,何成局一个人回到桂花树下。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清瘦的影子,空气里最后一丝桂花香也散尽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电话记录的副本,又看了一遍。七十六票赞成。他想起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广场上三十万人同时欢呼时他丹田里的震动。那时候他还不确定——不确定这个国家能不能站稳,不确定何家往北开的船能不能平安靠岸。今天他不确定的事情少了一件。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何洋还没回来,何芳没能等到这一天。

    一九七二年二月,广州何家老宅。

    何成局在茶室里看信。信是昨天到的,路上走了将近半个月——从北京到广州,火车要三天三夜,但真正耽搁的不是铁路,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太久。何米宁在信里说,美国总统尼克松即将访华,中美将发表联合公报。她在北美司参与了前期筹备,亲眼看着谈判桌上那些措辞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争下来,最激烈的几次,双方拍过桌子摔过茶杯。她说她以前只是从档案里读到过外交谈判的紧张程度,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什么叫“寸土必争”。信的末尾她用钢笔加了一句,字迹压得比前面都重——“曾爷爷,洋叔的事我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列入会谈议程。美方未拒绝。”

    何成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何米宁的字迹清秀端正,邮票上印着北京新盖的展览馆。“列入议程”这四个字在外交行话里的含义,他琢磨了一整夜。未拒绝不代表答应,但至少意味着对方愿意谈。对于被关押了八年的何洋来说,这就是八年来最大的一线希望。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何米宁寄回来的信,有些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有些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封的末尾几乎都会提到何洋。

    窗外飘着细雨,南国的早春阴冷潮湿,桂花树的枝干被雨水浸得发黑,枝头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新芽,只等一阵暖风就要绽开。何成局把抽屉合上,起身走到窗前,听着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想起何洋临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何洋在旧金山码头回头望了他一眼,雨雾模糊了那张脸,只看见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何国推门进来时,何成局还站在窗前。何国手里提着刚烧开的水壶,看到祖父站着,微微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辰祖父都在打坐,今天却站在窗前看雨。他把水壶放在茶案上,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跟何辩一模一样。何成局听到身后瓷杯轻碰的声音,转过身来坐下,接过何国递来的茶杯,忽然说了一句:“你父亲泡茶的时候,壶嘴从来不对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