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捎来的壮骨膏,罐子已经空了大半。
“峰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何海说。
何峰正在看图纸,头也不抬:“比工地上的工友好多了。他们住的是油布棚,连竹棚都没有。你回去跟爷爷说,这批工人是真的拼——汉阳岸的桥墩浇筑,工人们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打模板,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上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得靠人扶着走。没有人喊苦,没有人撂挑子。这批人拿的工资只有香港工人的十分之一,干的活却比谁都扎实。”他放下图纸,看着何海,“你让我回去跟爷爷说,何家投的钱,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了。”
何海点点头,在竹棚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峰哥,你后悔不后悔?本来你在香港做地产开发,赚得比现在多多了。”
何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何念祖——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才跟上。“你回去看看老宅里那块牌子就知道了。”他说。“什么牌子?”“合营文件旁边那块。爷爷让人刻的,上面写着何家的新规矩——‘何家经商,守法为先;何家行医,救人为先;何家传武,报国为先。’三句话,二十一个字,每个字都有巴掌大。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就没忘过。”
何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峰哥,我发现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算账最精,现在你不算账了。”
何峰把图纸卷起来,站起来拍了拍何海的肩:“算账的事交给你了。我在这边,只算一件事——怎么把这桥早点架起来。桥早通一天,****的物资就能早一天运到西南,西南的粮食就能早一天运到中原。这笔账,比什么都大。”
何海回到广州后,把何峰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何成局。何成局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后院,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他想起何峰小时候的样子——何念月的儿子,在何家第四代里排行第三,从小体弱多病,何芳给他扎了无数次针才把底子调过来。何成局以为他会留在香港做他的地产公子,但他去了武汉,在江边的竹棚里一住就是一年,每天跟工友们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何岩在广州的工业急救培训班已经办到了第四期,学员从最初的三十人扩展到两百多人,覆盖了广州、佛山、东莞三个城市的六十七家工厂。他的教学方法很特别——不讲理论,只讲实操,用洪拳的发力原理来解释急救动作。比如,他在讲如何在不伤及内脏的前提下搬动被重物压住的伤员时,会用洪拳的“霸王举鼎”式来演示正确的发力角度和腰马配合,然后让学员两两一组反复练习。
市卫生局派了一个观察员来旁听,听完一节课后,回去写了一份报告,建议把何岩的培训班纳入全市厂医培训体系。何岩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纺织女工换药——就是去年那个被梭子打穿手掌的姑娘,现在已经快痊愈了,手上的疤痕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虎口,但手指功能基本恢复。那姑娘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妹,二十出头,短头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每周都到医馆来学针灸,现在已经能在厂里帮受伤的工友做简单的止血处理。何岩夸她学得快,陈妹低头笑了一下,说:“何大夫,我以前只晓得踩缝纫机,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学会医人。”
“不是学会的。”何岩一边换药一边说,“是你本来就有这份心。有这份心的人,学起来就快。上次三车间老吴被飞梭砸中眉骨,血流了一脸,旁边人都吓傻了,就你冲上去按住伤口、叫人送医馆——那时候你才学了两个月不到。医人的本事可以练,冲上去的胆子练不出来。”
陈妹听了,眼睛更亮了。何岩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何芳也是这样教他的——先教心,再教手。何芳说,做大夫的,手上可以慢,但心不能冷。何芳老了。九十四岁的她已经很少下楼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间里,把那本泛黄的香方簿改了一遍又一遍。何岩每天早晚上去请安,昨天上去的时候,看到母亲在教何心认香料。三岁的小姑娘坐在高脚凳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面前摆了一排小瓷碟,碟子里装着丁香、肉桂、白芷、甘松、冰片,每一样都只有一点点。何芳拿起一片白芷放在何心手心,让她闻,何心闭着眼睛闻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苦苦的,但是后面有一点点甜。”何芳满意地点头,又拿起一片肉桂。何心闻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这个暖烘烘的,像冬天喝的汤。”
何岩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见母亲脸上有一种光——不是病容,不是老态,而是一种满足。何心遗传了何芳的通感体质,甚至比何芳更纯粹。何芳做了一辈子安神香,靠的是几十年的经验积累,而何心不需要——她天生就能感知气味里最细微的层次变化。何芳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要在走之前把安神香的手艺传给这个孩子。不是用语言——何心还太小,听不懂配方和比例——而是用感觉。每一次触摸,每一次嗅闻,每一次闭着眼睛辨别香料,都是在她的百宝体里种下一粒种子。
何岩悄然退了出去。回到诊室,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