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说:“何二爷,我们老爷说,那批货得提前搬。码头上今天一早多了两队官兵,看样子是要严查了。”
何成局眉头一挑:“林则徐到了?”
“还没有,但打前站的先遣官已经到了,正带着人在码头上巡查。老爷的意思是,今晚就动手。”
“今晚?”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太急了。找船、找人手、安排路线,这些都需要时间。”
“老爷说,等不了了。再等下去,货就烂在仓库里了。”吴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仓库的位置和货物的具体数量。老爷说,您这边安排好人手,今晚子时在码头碰头。”
何成局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知道了。回去告诉潘老爷,我这边会安排好。”
吴管家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匆匆离开。
何成局坐在那里没动,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着。今晚就动手,时间确实太紧。但潘启明的判断没错——等林则徐到了,码头上的防备只会更严,到时候这批货就真的成了烫手山芋。
“老龚,”他站起来,“让刘二来找我。”
刘二就是那个瘸腿的杂役。
他当过斥候,后来在一次械斗中被砍断了脚筋,落下了残疾。何成局收留他在春香楼打杂,扫地擦桌子倒夜香,活儿不重,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二钱银子。刘二对这份差事感恩戴德,所以何成局交代的事,他从来都是豁出命去办。
“二爷,您找我。”刘二拄着扫帚站在何成局面前,瘸了一条腿,但腰板挺得笔直。
“腿怎么样?”
“老样子,阴天下雨会疼,平时没事。”
“走得动长路?”
刘二的眼睛亮了一下:“走得动。二爷有事尽管吩咐。”
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他自己画的广州城外水道图,标注了从码头到佛山的每一条河道、每一座桥、每一个可能有官兵把守的关卡。
“今晚要运一批货,从十三行码头走水路去佛山。你帮我跑一趟佛山,去铁器作坊找霍天德霍老板,告诉他今晚子时接货,让他的人在佛山上岸点等着。”
刘二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伸手指着一条极细的线:“二爷,这条水道——芦苇荡里头那条——官兵从来不查。就是水道窄,只能走小船,而且得有人撑篙。”
何成局看了看他指的位置,点了点头。那条水道他在地图上画得极细,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刘二能一眼看出来,不愧是当过斥候的人。
“你走过这条路?”
“走过。当年跟着军队剿匪的时候,就是用这条水道绕过匪帮的眼线。”刘二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那条水道有一段是乱葬岗,两岸全是坟包,晚上走瘆人得很。”
何成局笑了一声:“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你去找霍老板,让他派两辆马车在佛山上岸点等着。路上小心。”
“二爷放心。”刘二拄着扫帚走了两步,又回头,“二爷,今晚的人手怎么安排?”
“我自有打算。”何成局收起地图,“你先去吧。”
刘二走后,何成局又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今晚的行动推演了一遍——从码头装船,走水路避开官兵哨卡,到佛山上岸,霍天德的人接应,把货混进铁料堆里。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码头上的官兵是最大的变数,其次是水路上的意外,最后是斧头帮。
斧头帮昨晚吃了亏,赵麻子被他在脖子上开了个口子,虽然没死,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雷虎丢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的行动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否则被斧头帮的人在背后捅一刀,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二爷。”
余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
“厨房剩的,趁热喝。”她把粥放在桌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淡。
何成局看了一眼那碗粥——皮蛋瘦肉粥,上面撒了葱花和脆花生,还滴了两滴香油。这绝不是“厨房剩的”,这是专门做的。
“三娘,”何成局端起粥,“你这人吧,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但事办得永远比谁都周到。”
“分内事。”余三娘还是那三个字,转身走了。
何成局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咸淡适中,葱花和花生的香气混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进胃里。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抬头看见龚文正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粥碗。
“老龚,你也来一碗?”
“我不是嘴馋。”龚文推了推眼镜,“我是想说——那碗粥的皮蛋是厨房最贵的那一罐里的,三娘平时舍不得用。”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皮蛋碎,没说话,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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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或者说早午饭——何成局出了春香楼,沿着柳花巷往东走。他没有叫轿子,也没有带人。一个人的时候,他反而走得更自在。
柳花巷白天和晚上是两条街。晚上灯红酒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