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坐在桌边教了她头四个字——赵钱孙李。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描红簿上写。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学得比何成局预想的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赵”字来。
“何大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周巧儿指着“赵”字问。
何成局没让周巧儿喊老爷或相公,不是明媒正娶,顶多情侣关系。
“是百家姓里的第一个姓。”何成局说,“宋朝的皇帝姓赵,所以排第一个。”
“那何大哥的何字排第几个?”
“二十几个吧,记不清了。”何成局翻到百家姓后面的页面,指着“何”字给她看,“这个就是何。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可。合起来就是何。”
周巧儿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用笔在描红簿上认真地写了起来。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何成局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不引她的阴气,只是把她当妹妹养着,也不是不行。她可以学认字,学算账,过两年兴许能在春香楼做个管账的丫鬟。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息就被他压了下去。他需要变强。唐玲事不敢告诉余三娘,彭幼楚差点被钟世良糟蹋,他自己面对四个地痞都只能在脑子里模拟该怎么办。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力量。没有力量,他保护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周巧儿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何”字,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何成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来。
“明天我晚一点来。”他说,“你别等我,早点睡。”
周巧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字。
何成局走出小屋,把门带上。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柳花巷的夜色里。巷子里的红灯笼一如既往地亮着,各家青楼的丝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脂粉和酒的气息。
两天后的清早,天还没亮透,何成局就出了门。他沿着城墙根往西走,走到枯槐树下时,上次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周巧儿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何成局问旁边几个灾民,有人告诉他那女人前几天被一个老乞丐领走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去了。何成局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心里一块石头轻了些。
他继续走,继续看。
不久,他又看中了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裹在一件破旧的粗布棉袄里,坐在城墙根下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石碑旁边。她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她身上那件棉袄虽然破,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跟周围饥民堆里蓬头垢面的人截然不同。
何成局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打量着她。她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脸来。她的五官算不上漂亮——嘴唇太薄,颧骨有点高,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麦色。但她的眼神很不一样,不是巧儿那种安静的认命,而是一种把自己当成一头牲口放在骡马市上等人来挑的坦然。
“自己卖自己?”何成局走上去问。
“是。”她的声音不像大部分灾民那样嘶哑,语气简短而干脆。
“叫什么名字?”
“赵麦穗。老家河南的,逃荒逃到这儿。爹娘都死了,三个弟弟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你头上这根草标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身的意思。老爷要是肯出银子,我就是您的人了。”赵麦穗把草标从头上拔下来,拿在手里捻了捻,“我身子壮实,挑水劈柴都能干。不求吃饱,一天一顿就行。”
何成局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让陈小满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这姑娘确实是逃荒来的,在城门口待了好些天了。干净,健康,本分,没有牵挂。何成局掏出二两银子放在她手里,带她回了柳花巷后街另一头的一间空屋里。比巧儿那间稍小些,但同样的干净。赵麦穗站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心里评估着自己接下来的日子。
何成局照例给她留了粮食、被褥和两身换洗衣裳,让她先养身子。赵麦穗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不到一会儿就把灶台擦得锃亮。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巧儿的阴气他还没引,因为她身子太弱。赵麦穗的底子明显比巧儿好得多——她不需要养太久,也许只要十天半月,就能开始第一次引气。而且她跟巧儿不一样,巧儿是无根浮萍,赵麦穗是自己把自己插了草标卖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这种人对何成局来说更安全。因为她不期待他会对她好,她只期待他能按约定管她一口饭吃。
何成局走出赵麦穗的小屋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迈步往春香楼的方向走去。柳花巷两旁的青楼在白天依旧沉寂,跟昨夜笙歌的样子判若两地。
一道影子从巷口一闪而过。何成局脚步一顿。那道影子走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路人,也不像一个地痞。而且他认得那个轮廓——青色的长衫,消瘦的身形,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菜市口。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