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和半壶茶,看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一个懒懒散散的小客栈掌柜,在没什么客人的夏天早晨里消磨时光。
苏尘推门进去,在柜台前坐下来。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目光又落到他手指上。苏尘的指节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那是只有老周看得懂的动作。
老周没说什么,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么早。”
“嗯。”苏尘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把人都叫上,到大殿聚一下。有事要说。”
老周没多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那碟花生往柜台里侧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碎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多少人?”
“全部。”苏尘说。
老周的眉头动了一下——四十一人全叫上,这不是小事。往常召集都是分批的,要么叫新来的那几个认认人,要么叫核心的几个说事。全部叫上,是头一回。
他看了苏尘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后院。
苏尘在柜台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喝完,又伸手拿了碟子里两颗花生剥了。花生是咸的,炒得挺脆,应该是老周自己弄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碎屑,站起来,推开歇脚堂的门,沿着路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夏天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不像早上那样温和,开始有了晒人的意思。路是土路,被来往的车马轧得硬实,踩上去脚感很扎实。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远远看过去,一个个身影在绿油油的庄稼地里时隐时现。
苏尘走得不快。
马场跟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刘叔在场院里刷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性子温顺,被刷得舒服了,微微歪着头,半眯着眼睛。刷子从马背上一道一道梳过去,马皮在刷子底下轻轻抖动一下。
小六在棚子底下给马槽添草料,一铲子干草扬起来,细碎的草屑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几只麻雀立刻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啄食。
看到苏尘过来,刘叔抬起头来打了个招呼:“少主来了。”
“嗯。”苏尘应了一声,往正屋走去。
他来到正屋,带上面具,换上阁主服,掀开床板下的暗门,顺着密道往下走。下了几级台阶,空气就变了——地面上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下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他推开前往大厅的门,环顾了一圈,大厅现在无人,然后直接往密室那边走去。密室是苏尘他们专用的练功房,除了他们其他人进不去。
地上没看到夭夭和阿离,苏尘猜测她们应该在这。
苏尘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两人都在。变装用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们穿的是平常练功时穿的服装。
夭夭正在活动手腕。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几根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看到苏尘进来,她停了下来,顺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往后一拨:“一大早就过来了?有事?”
阿离靠在对面的墙边,刚刚收功的样子,正拿布巾擦手上的灰。她没说话,但目光也落了过来。
苏尘进入密室然后关上门,在门边的墙垛上靠着:“问你们个事。”
“什么事?”
“段薇说你们已经把婚期定好了。定在什么时候?”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夭夭和阿离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意外,是“他终于问到了”的那种感觉。
夭夭把手腕上的布条解了下来,叠了两下攥在手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像是在想怎么说,然后抬起头来:“明年秋。”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秋。算起来还有一年多。不算远,也不算近。
阿离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棠儿她们也一起。我们几个都说好了。”
苏尘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词。他靠在墙垛上,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夭夭看他那副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世子殿下后悔了?”
“……没有。”苏尘收回目光,换了语气,“嫁入王府可以,但有件事,你们不能忘了。”
夭夭和阿离都看着他。
苏尘指了指脚下:“这里。玄渊阁的地下。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你们以后是世子夫人还是什么别的身份——这里不能丢。”
这话他说得认真。
夭夭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对她来说,玄渊阁是她从一个药材铺老板的女儿变成另一个人的地方。她在这里学的东西、做的事、戴上面纱时的那个声音——比药材铺里那些日子有意思得多。让她丢,她也不会丢。
阿离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头。她这种人,答应的事不会挂在嘴上,但心里记着。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