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掌拍得非常实在,力道不小,直接把苏尘往前送了一步。
旁边的两个弟子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已经在旁边掀开了帘子,等着他进去换。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手里的喜服,又看了看段玄清满脸的笑容。段玄清的嘴咧着,露出两排大白牙,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苏尘的嘴唇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这次他一定要说出来。
但段玄清已经转过身去,朝着廊下另一个弟子喊了一声:“对了,昨天那对银烛台放哪了?”
苏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件大红喜服,看着段玄清的背影。
第五次是在第三天下午,也就是婚礼前最后一个下午。苏尘在灵蕴堂外面的平台上拦住了段薇。她刚从山下的石桥镇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段薇小姐,我只有一句话。”苏尘说。他这一次说得很快,怕被打断。
段薇停了下来,看着他。“你说。”
苏尘站直了身体。“其实那天——”
“小姐!”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苏尘的话被这一声喊截断了。一个女弟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银簪,在跑动的时候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姐——你看看这个簪子,那几颗珠子是白色的还是淡粉色的?”
段薇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女弟子跑到了跟前,喘着气,把银簪举到段薇面前。
“白的吧,白的好看。”
段薇说完,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你刚才要说什么?”
苏尘站在那儿,看着那根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女弟子还在喘气,举着簪子的手微微发着抖。远处的山风从平台上方吹下来,吹得他衣摆的一角轻轻地掀起来又落下去。
“……没事。”
——
“姑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苏尘的思绪。苏尘转过头,看到一个弟子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他身边,托盘上放着一些东西——一块红绸,一朵大红花,还有几根红丝线。
“这个要别在胸口上。”弟子说。他把那朵大红花拿起来,比了一下位置,然后仔细地别在苏尘喜服的胸口上。
弟子退后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了。姑爷今日精神得很。”
苏尘低头看着胸口那朵大红花。红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着。
他没有说话。
弟子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只看到那朵花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颤着,跟着他的呼吸,像一只停在那里的红色蝴蝶。
吉时到了。
灵蕴堂里挤满了人。两边的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红剪纸。案台上点着一对喜烛,通红通红的,火焰在安静燃烧着,偶尔跳一下,烛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噼啪声。
地上铺了新席子,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草编的新鲜气息。席面上落了一些客人带进来的彩纸屑,红的黄的蓝的,星星点点。门槛外面的地上也撒了一些,大概是刚才有小孩抓了一把跑进来时洒的。
苏尘站在堂中央,面前是那对红烛。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旁边有人递了一杯酒给他。他接过来,端在手里。酒是温的——大概提前温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温热的感觉让他稍微回了一点神。
段玄清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意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散过。他端着一杯茶,一边喝一边跟旁边一个掌门说着什么。
那掌门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段玄清就笑了起来——不是含蓄的笑,是笑得整个胸膛都跟着震动的那种笑,笑得手里的茶水都晃了晃。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低声的交谈声也收住了,连角落里的几个小孩都安静了下来,踮着脚尖往同一个方向望。
段薇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从门外走了进来。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色和银色的缠枝暗纹,走动的时候烛光在上面流动,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她头上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支银簪,簪头上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在烛光里一明一暗地闪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她就是那么走了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嫁衣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在席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她在苏尘身边站定。
烛火在安静地跳着。
段玄清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他那一声“咳咳”不太大,但屋里的人听到之后都自觉安静了一些。
段玄清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这个动作不算大,但他做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架势,像是一个站惯了台面的人。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各位!”段玄清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开来,中气十足,把角落里最后一个低语的声音也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