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没有动。
他就那么蹲着。让女孩看清楚他。看清楚他的脸。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说: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
女孩看了他很久。
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只小兽在评估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再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动了一下。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说话。只是把蜷缩的身体稍微松了松。她的膝盖从下巴底下移开了一点,脚往前伸了半寸。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在苏烈看来,那像是冰川融化时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烈慢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覆着常年练武的老茧,指尖上还有刀柄磨出来的硬皮。但他在伸出手的时候,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移动。一寸一寸地往前,让女孩看得到他的手,看得到他什么都没有拿,看得到他的每一个指节都是放松的。
他的手停在了离女孩半尺的地方。
“来。”
女孩看着他。
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软了。那层绷紧的、防备的、恐惧的外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是眼泪。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她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小,还很脏。指甲缝里有污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尖冰凉。
苏烈握住了那只手。
他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他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骨节突出,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然后他把女孩抱了起来。
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苏烈用披风裹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挡住了她的眼睛。
他不让她看到这座院子里的东西。
女孩没有哭出声。但她紧紧地抓着苏烈的衣领。两只小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什么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苏烈抱着她,从后门走了出去。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影子。身后的赵家宅院安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空壳。风一吹,廊下的破灯笼又响了几声。
枣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一颗青涩的枣子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门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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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是棠儿?”
郑伯没有回答。
他的头低垂着,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压得更弯了。他头上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落了一层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前厅里的沉默变得很重。烛火依旧在跳,但光明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照不远。光线到了桌面边缘就散了,好像那之外就是一团雾气。
“那她呢?”苏尘开口问道:“现在躺在里面的那个女人,她是谁?”
过了很久,郑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句叹息,像是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来时划过空气的声音。
“当时,赵大人其实有俩个女儿,其中一个便是棠儿小姐,另一个记得是叫……赵梨。王爷当时以为除了棠儿小姐,全都没了。”
郑伯说到这里,看向客房的方向:“可如今看来……“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面前的墙壁,穿过了夜色,穿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落在了一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记得当时赵大人最喜欢的一句诗便是,棠梨花映白杨树,于是便给他的俩位孪生女儿分别取名为棠,和梨。”
郑伯说完这句,接着开口说道。
“奈何啊……到底还是印了那后半句,尽是死生别离处。”
厅里没有人说话。
那两句诗像是有重量,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沉默的大厅里,苏尘再次开口。
“父亲难道也是因为这事?”
郑伯点了点头。
“赵督主带着明川少爷,告发了王爷,王爷为了保住棠儿小姐,向陛下辞去了统领的职务,自请戍边,也就是那时,陛下封了王爷瀚北王的名号。”
苏尘小声说了一句。
“明升暗降。”
郑伯说完便不再开口了。他站在那里,像是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那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十几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今天他终于把石头搬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郑伯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