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未来”。他不会期待明天见到谁,不会期待明天的茶更好喝,不会期待明天的天气放晴。他的意识将被永远囚禁在“现在”这个瞬间,像一只被关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的鸟。
他能见到儿子。那短短的一分钟里,他的儿子会站在他面前。但他不会记得儿子活着时的样子,所以当他见到儿子的那一刻,他不会感到重逢的喜悦,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他不会期待再次见到儿子,因为他的意识里没有“再次”这个概念。他只会知道“现在,这里有个人”,然后那个人消失,他也不会难过,因为他不知道“过去”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也不知道“未来”意味着什么都不会再有。
一分钟的见面,换一个空白的余生。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轻。就在这一瞬间,柜台抽屉里的账簿发热了,那种热度我很熟悉,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贴在手心上,不算烫,但你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活的东西在涌动。账簿在提醒我,交易可以开始了。
“——永久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您不会记得过去,也不会期待未来。您只活在现在。”
他愣了一下。那一愣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垂下来,看着茶杯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那我见到儿子,也不会记得他以前的样子?”
“不会。”
“也不会记得他是谁?”
“不会。”
“那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只有瞬间。”
我说的是实话。交易从不许诺意义。交易只兑现愿望。愿望和意义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生和死的距离还要远。
他低下头,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或病的抖,是一种很内在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去,大概是不想让我看见,但桌子不遮风,他的手放在腿上,我还是看见了他在抖。
“苏老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来时轻了很多,“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想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又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一种更深的安静。
“您想他的时候,就看看他的照片。照片记录了过去。您看了,就记得了。”
“我看了十年了。越看越模糊。”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灵魂被反复捶打之后再也回不到原来形状的疲惫。“不是照片模糊,是我越来越想不起他笑起来的样子了。我记得他笑,但我想不起他的嘴角是怎么弯的。我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但我想不起那个音调了。苏老板,我儿子在我心里,一天一天地变成了一团雾。”
“那是因为您在忘记。不是照片模糊,是您的记忆在模糊。这是正常的。时间就是这样工作的。它拿走您的记忆,像潮水把沙滩上的脚印一点点抹平。这不是您的错。”
“那怎么办?”
“接受。接受他在您心里慢慢变淡。接受有一天您可能会突然想不起他的脸,然后过了几个小时又忽然想起来了,然后再忘记,再想起。接受这个过程会很疼。但他在您生命里待过,这件事不会因为您记不记得而改变。他在那里待过,那就够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久到我以为他要再说一次交易。但他没有。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苏老板,您失去过吗?”
“失去过。”
“您接受了吗?”
“在接受。”
“难吗?”
“难。但有人在帮我。”
“谁?”
“一个在意我的人。”我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我在外人面前这样说起林砚。以前我都是用“有人”“有个朋友”这种模棱两可的词,但这回我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关于失去和时间的老人面前,我不想再用那些词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着表示理解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安慰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很干的菊花。
“苏老板,您比我幸运。”
“也许。但我也在努力。”
他站起来,左手撑着桌沿,右手去够靠在桌腿上的拐杖。我起身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很瘦,隔着中山装的袖子我都能感觉到那根骨头的形状。他站稳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虽然那光不是出口,但他还是觉得安慰。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板是卸下来的,所以他不用推,只需要迈过去。但他还是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然后他抬起脚,慢慢地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