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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前一周,周明远坐上了飞往布鲁塞尔的航班。这是他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国——护照上印着他的真实姓名,签证申请表上“访问目的”一栏填的是“应邀出席国际会议”。邀请函由欧盟公约秘书处直接签发,信纸上印着烫金的欧盟标志,正文措辞极其正式,末尾签着玛丽亚·冯·舍勒的全名。他把邀请函和护照一起放在随身背包的夹层里,和那本翻旧了的《系统架构设计》并排。这本书是他多年前从瑞联离职时从工位上带走的,书脊已经脱胶,里面有他在不同阶段用铅笔写下的批注——有些是关于代码架构的,有些是关于排异反应的自我观察。他没怎么再翻过,但每次出差都会带着。林晚晴说这是你的护身符。他说不是护身符,是笔记——记录了他在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步,有些步骤后来被证明是错的,但他还是留着。林晚晴说那比护身符更有用。
飞机穿越西伯利亚上空时,他靠窗坐着,发动机的嗡鸣稳定地响着。窗外是连绵的云层,偶尔裂开一道缝,能看到下面广袤的雪原——那是秋天的西伯利亚,大地已经开始封冻,河流在灰白色的冻土上画出蜿蜒的墨色线条。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最早那条存了多年的笔记——“我今天最后一次用原来速度的手给母亲打了电话。”下面还有几条,分别记在不同日期里。最近一条是他在欧盟线上听证会结束后写的——“今天在听证会上说:数据可以被脱敏,但那个动作不应该被忘记。”他往下翻到最底部,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最后他写道——“明天,布鲁塞尔。这一次,我用真实姓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舷窗外,飞机正越过乌拉尔山脉进入欧洲上空,云层开始变薄,能看到下面欧洲平原上整整齐齐的农田和森林,深绿色和金黄色交织在一起。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瑞联签下第一份手术同意书之前的那个深夜——他脱光衣服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用手电筒照过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告别。现在他知道不是告别,是存根。他记下那些细节,是为了在走过所有路之后还能认出自己。明天他将站在布鲁塞尔的听证会现场,用自己的真实姓名,向全世界讲述那些数据背后的每一个凌晨。
听证会在欧盟总部大楼三层的一间环形会议厅里举行。会议厅比他想象中更大,弧形长桌从讲台前方呈扇形展开,每一排长桌后面都坐着来自各缔约国的代表和专家委员会成员。长桌上摆着名牌——成员国国名、机构名称、专家姓名。旁听席设在会议厅后方,已经坐了约七八成满,大部分是各国驻欧盟使团的外交官和国际媒体记者。会议厅的墙壁上嵌着实时翻译屏幕,多种语言在屏幕上以相同的节奏滚动着。
周明远在会议厅侧翼的休息室里等待。玛丽亚·冯刚才到门口接他时,和他握了手。她的手很有力,指节分明,握法更像是一个法官或律师,而不是一位学者。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胸针——是她在公约起草组成立时所有成员获赠的纪念章,上面刻着公约全称的缩写。她大致说明了今天的流程:他的作证被安排在公约修订听证会的核心环节,在几份技术评估报告和一份来自欧洲神经学会的代表发言之后。发言时间约二十分钟,之后会有约十分钟的现场提问。专家委员会成员中包括来自北欧、南欧、东欧和亚洲地区的多位神经伦理学和国际法专家,其中有几位曾在前几轮技术磋商会上参与过安全观察期条款的讨论——他的回调数据在那次讨论中被用作刚性最低安全观察期的关键参考。她说委员会成员已经提前阅读了他的数据摘要和她在修订提案附录中提交的实证材料——包括他回调数据的脱敏摘要、平台期长度对应的自主感评分变化曲线、以及张薇审查报告中引用的相关案例。他们对这套数据已经非常熟悉了。今天他要做的不是重复那些数字,而是让委员会看到数字背后的那个人。她说他在线上听证会上说过一句话:“数据可以被脱敏,但那个动作不应该被忘记。”今天,他用真实姓名,再讲一遍那个动作。
周明远点了点头,透过休息室半掩的门缝看着会议厅里正在进行的发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没有敲,没有摩挲。他看到会议厅前方墙上的实时翻译屏幕正在滚动,看到旁听席上有几个记者正在打字。然后他看到张薇的背影——她坐在旁听席左侧靠走道的位置,穿着深蓝色的实验室工作服,头发比上次在新加坡时更长了一些。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工作人员过来引导他进入会议厅时,玛丽亚·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站起来,沿着会议厅侧廊往发言席走去。发言席是一张深色的木质讲台,台面上嵌着麦克风和计时器,计时器的屏幕还暗着。他站上讲台,把手放在台面边缘。台下是弧形长桌后面一排排的面孔——有些在看他,有些在低头翻文件。长桌上摆着名牌和半杯的水,水面上没有任何热气。
他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了一下麦克风开关。计时器亮了,开始倒计时。
“我叫周明远。我是一个走过完整神经适应性回调路径的合众国公民。”
他说出自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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