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国际技术发展动态”在逻辑上不突破防火墙机制,在措辞上给工信部留了面子,在实质上保留了季度评估会的最终决策权。秦铭把这条新表述逐字记在草案的修订栏里,然后抬起头环视长桌——他表示如果各部委没有其他意见,这份草案的部际协调阶段将在本次会议后正式完成,法工委将在整合最后一批修改意见后,于下次季度评估前向中枢提交正式审议版本。
方涵把她面前的文件逐份合上,整齐地叠放在桌角。孙正把工信部的书面反馈原件折好放进公文包,和他包里那份千禧难题论文的打印稿并排——那篇论文的致谢页被折了角,边缘有些发毛,大概是被反复翻看过了。
散会后,秦铭在会议纪要上签字时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各部委已就草案核心条款达成一致。下一步:提交中枢决议会正式审议。在本次协调会中,教育部代表方涵以欧盟公约最新动态和国际法刚性底线为依据,有效回应了工信部关于进一步放宽竞争性例外幅度的建议。双方最终在‘参考国际技术发展动态’这一折中表述上达成共识,法定化草案的部际博弈阶段就此画上**。”
韩世清在协调会后的那天傍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绕了一段路,从长安街上慢慢开过。车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密了,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投出斑驳的光点。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部际协调会上提出赋分制草案时,会议室里坐满了对这个概念完全陌生的面孔。那时候他需要用一整个下午逐条解释什么是临界阈值、什么是季度动态调整、为什么要把自然对数底数e的二分之一写进公告里。现在方涵在协调会上独立完成了所有关键条款的辩护,用欧盟公约的投票记录、用回调数据的平台期长度、用国际法的刚性底线,逐条回应了工信部的每一个质疑。他没有开口,只是在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上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本身不构成任何正式的决策效力,但他知道,方涵会在会议结束后看到会议纪要时注意到他的表态——她需要的不是帮忙,是信任。他给了。
回到办公室时,方涵正站在白板前面整理今天协调会上的文件。她把那份欧盟公约投票记录放回文件夹,把工信部的书面反馈复印件夹在对应的分析报告旁边。白板上贴着的那张新便签——“已接棒。首次独立部际协调完成。工信部无异议”——边缘有些发毛,但字迹依然清晰。她的动作很利落,但韩世清注意到她在放好最后一份文件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手背蹭了蹭额头——那是她每次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之后会不自觉地做的动作。
韩世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取出心脏药物的药瓶放在桌上。这瓶是上个月新开的,还剩大半瓶。他问方涵对今天工信部的让步怎么看——是真的接受了防火墙机制,还是只是在部际协调阶段暂时退却。方涵想了想说,孙正的态度比孟正则更务实。孟部长的推动力来自追赶焦虑,孙正更关心的是如何在现有规则框架内为产业争取最大空间。她说“参考国际技术发展动态”这条表述既满足了工信部的面子——它被写进了法定化草案的正式条款中,也保留了实质——它只要求“参考”,不要求“依据”,更不要求“自动调整”。下一次季度评估时,工信部大概率会引用新的国际数据来要求扩大例外幅度,但到那时法定化草案应该已经进入中枢审议阶段,任何修改都需要经过更严格的程序。
韩世清点了点头。她把工信部的策略拆解得条理清晰,每一个判断都附了对应的制度依据。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最终修改稿,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批满了各部委反馈意见的交叉引用和修改建议。他说这份草案明天要提交中枢备案,让她用今天的会议结论把竞争性例外条款最终敲定。方涵接过文件,目光扫过草案封面上的“法定化”三个字——这三个字从上次季度评估全票通过启动程序到现在进入部际协调,已经在这栋楼里来回传递了很多遍。她说她会尽快完成定稿工作,确保所有条款的措辞与今天的协调会结论一致。
韩世清把椅子往窗边转了半圈,看着窗外长安街上初上的华灯。他说几年前他在同样一个傍晚坐在这里,第一次把临界阈值的推导写在赋分制公告的草稿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公式能不能从一篇数学论文变成一项政策,更不知道它将来还能被写进法律。现在草案已经通过了部际协调,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在中枢正式表决。他对这件事的结果越来越有把握,但同时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不需要自己亲眼看到它表决通过了。方涵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句话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但她没有开门,只是握着把手站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韩世清一眼。韩世清已经把椅子转回朝向窗外,长安街上初夏的夜风正吹过梧桐树新发的叶子,满树的深绿在路灯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韩部长,”她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你能看到的。你已经在看了。”
韩世清没有回答。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他把抽屉拉开,把那瓶速效救心丸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