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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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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霜降(4 / 8)
土培在坟头两侧。土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股潮气,握在手里有点湿。他蹲在墓碑前面,把父亲那本习题集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书脊已经彻底脱胶,封面上的烫金字褪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压平那张发黄的纸——父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还在:“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还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边缘微微卷起。

    他把习题集摊开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石头是他从山路旁边随手捡的,扁平,灰白色,表面有几道浅褐色的纹理。

    “爸,赋分制可能要写进法律了。”他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指擦了擦碑上被雨水冲出的泥痕。泥痕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他反复擦了几次才擦掉。“不是临时政策,是法定制度。你以前说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我把这句话当成灯用了好多年。现在这盏灯可能要挂在更高一点的地方。不是挂在某个人的办公桌上,是挂在整个系统的运转里。”

    他把习题集翻到扉页——那里夹着一张从自己工作笔记上撕下来的便签,是他在住院期间悄悄写下的,上面列着那些未尽事宜和接力棒的嘱托。便签的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平,折痕已经发毛。他用铅笔在便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已启动法定化程序。方涵接日常执行监督。秦铭协同起草。”然后他把习题集合上,放回公文包,站起来把膝盖上的泥土拍干净。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不少,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不是体力上的稳,是心里没有犹豫。

    “我这几年撑得不差。虽然中间进了一次医院,但命还在。药量比之前稳定了——不是身体好了,是把更多的事情分给了方涵和秦铭。放手,这种你年轻时觉得是退缩的行为,现在成了我守住自己阵地的唯一方式。”

    他把公文包挎好,转身沿着那条落叶铺满的山路慢慢走下山去。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那片墓碑——灰色的石头在深秋的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光,父亲的坟头那几铲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更深,像一块刚补上去的补丁。周围几棵野柿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摩的司机还等在山脚下,靠在车座上打盹。韩世清上车时他醒了,说您去了挺久。韩世清说嗯,跟我爸说了会儿话。司机没有追问,只是发动了车子。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往县城方向驶去,身后卷起一小片黄土。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慢一些。他的体力不如从前,但他不再为此感到沮丧。因为他知道——他现在不再需要跑在队伍最前面了。方涵在前面跑,秦铭在旁边跑,他只需要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跑的方向没有偏。

    他回到北京时天已经黑了。方涵正在办公室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完成的第一次独立部际协调会议纪要。她说工信部的人在会上提了日韩规制沙盒的最新数据,说我们的标准是不是太保守了。她说她没等他们说完,把欧盟公约实施细则中的刚性最低安全观察期条款投在屏幕上,说这不是我们的标准,这是国际法的刚性底线——在座的中国企业要出口产品到欧盟都得满足这个底线,如果有人觉得这个底线太高,可以向欧盟公约秘书处提出修订申请,但在申请通过之前,安全基线维持现状。工信部那边就没有再说什么。

    韩世清听她说完,把方涵从白板上摘下来的那两张旧便签拿起来看了看。那是他几年前写的两张便签——一张是第四次季度评估筹备提纲的最后几行,另一张是出院后写的关于接力棒的嘱托。两张便签的边角都已经被反复折叠得发毛了。方涵把它们用磁铁贴在白板上贴了很长时间,现在她把它们摘下来准备还给他。

    韩世清说不用还了,你留着。

    方涵看着他的眼睛。窗外长安街上,深秋的灯光把梧桐叶照得透亮。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新的,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用磁铁贴在白板上原来的位置——“已接棒。首次独立部际协调完成。工信部无异议。”她写完之后把笔帽套回去,转身走出办公室。

    韩世清看着白板上那张新便签,字迹很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某些字的收笔处微微反着光。窗外长安街上,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斑驳的碎金。他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放回去——今天不需要再含。但他知道明天大概会需要。明天要开第五次季度评估的最后一次筹备会,为下周的正式评估做最终准备——那是赋分制法定化议题第一次被纳入季度评估的正式议程。

    霜降前两天,何春生受邀前往最高法院,出席年度指导性案例新闻发布会。

    他的案子——“京通民初字第1127号产品质量责任纠纷案”——被正式列入本年度指导性案例。这意味着判决书中的核心要旨(“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从地方法院的个案判断升级为对全国法院具有示范意义的裁判规则。以后任何类似的产品责任纠纷,法官在审理时都可以引用这个案例作为参考。方览在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