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赞同,是那种在听证会上最克制的认可。他的发言结束后主持人把他从共享屏幕切换回普通参会者窗口,他摘下了耳机。窗外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密的金属声响。林晚晴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她刚才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晾在外面的毛巾被雨溅湿了。她站在他身后,用毛巾擦着手,问他听证会上说了什么。他说只是把那些数据背后的东西讲了一遍,把那些凌晨、平台期和画在掌心里的圈告诉了一些人,说完他们也没有特别反应,就是记下来了。林晚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叶在雨中低垂着,雨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暖的。然后他翻过手背,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不是画圈,是握手。十指交叉,掌心贴在一起。
九月初,京都入秋。银杏叶边缘开始泛黄。
何春生参加了智桥科技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会议在公司新租的办公楼里召开,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独立医学专家、法律顾问、智桥科技新任医疗总监、两位患者家属代表。另一位家属代表是个中年女性,儿子做过青苗版植入,术后排异反应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仍然在服用抗癫痫药物。她在自我介绍时说儿子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不能打了,但最近开始学围棋,说围棋不需要握拍。
冯总在开场时用了几分钟简述数据库的建立背景和基本架构。他没有回避过去——“一年多前,智桥科技在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产品的不良反应信息披露上存在不足。这一点已经被法院判决所确认,公司也为此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今天启动这个数据库,不是要抹掉过去。是要确保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何春生在会议上发言的时间不长。他把女儿过去几年里所有排异评估报告按照时间顺序逐份排列在会议桌上,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封面标注了日期和诊断结论。他说他不太懂这些报告里的医学名词,但他知道这些报告上的数字——“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每天晚上都会变成他女儿在凌晨四点盯着天花板的那几分钟。数据库能不能把这些数字也记下来——不是作为不良事件的统计条目,而是作为一个人真实经历过的每一天的凌晨。冯总把“主观症状日志”模块的设计草案投在屏幕上,展示了日志的填写界面——日期、睡眠中断时间、持续时间、醒来时的主观感受、日间功能影响。他说这个模块的框架已经搭好了,现在需要根据患者家庭的反馈来调整具体指标。他问何春生觉得还需要加什么。何春生想了想,说加一栏吧——加一栏“今天吃了什么”。如果她早饭吃了她喜欢的食物,那天的心情会好一点。心情好一点,手抖也会轻一点。这个——你们的数据库能记吗?
冯总沉默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的低鸣。然后他说能记。这一栏不用量化,直接作为文本输入字段,由患者或家属自由填写。会议结束后冯总在走廊里追上何春生,说何先生,公司董事会已经批准了数据库的年度预算,数据库的监督委员会章程也已在法务部备案。您提出的“主观症状日志”模块将在本月内完成开发,下个季度正式上线。
何春生没有回答。他站在智桥科技新办公楼的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然后把帆布袋挎好,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同一天下午,苏瑾在卫健委政策法规司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负责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的处长。这位处长姓彭,是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咬字极准的中年人。他花了不少时间逐页翻看苏瑾提交的厚厚一沓建议材料,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他说苏女士,卫健委确实正在修订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的排异评估标准。何春生案判决书中法院建议的那句“加强跟踪监管”,加上条例正式施行后企业主动上报的随访数据质量参差不齐的现状,已经让修订排异评估标准这件事从“建议”变成了“正在推进的工作”。关于您建议中提到的由独立第三方和患者家庭代表共同参与的监督机制,目前在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体系中还没有先例,但我们可以先在修订中的排异评估标准里加入“鼓励企业建立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的条款。这不是强制性的,但可以为将来更严格的监督机制奠定基础。苏瑾把他说的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鼓励企业建立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
她走出卫健委大门时,初秋的阳光正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她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存着过去几年她收集的所有文件——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智桥科技知情同意书复印件、法院判决书截图、律所风险评估报告、维权群里的每一次投票记录和每一位家长的私信截图、以及那份她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建议书。她把建议书里刚才彭处长提到的“鼓励条款”那段标成蓝色,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非强制,但是可引用的政策依据。后续继续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