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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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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春分(8 / 9)
孝之始也。’这段话在文明传统中存在了很久。我引用它,不是要拿传统来压技术——技术的发展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个道理我懂。但我要说的是:这段话代表的,是另一种对人的理解。在这种理解里,身体不只是可以随意替换的零件,它是伦理的起点,是人格的容器,是人理解自己的第一道边界。”

    他把泛黄笔记放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今天在座的人都在这两种理解之间找平衡。孟部长不是在否定伦理,他只是在说——伦理的边界能不能根据竞争的需要做一些调整。总理不是在否定技术,他只是说——调整边界之前,我们必须先确认调整的代价由谁来承担。这些分歧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在追赶的过程中,是否还愿意保留一些不能用效率来衡量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长桌两侧的人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对面那面空白墙壁上,像是在看一件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我国的前身曾经是一个落后挨打的国家。我们花了很多年追赶,从‘落后就要挨打’到‘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追赶的焦虑刻在我们民族的记忆里。但追赶本身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有人问我——追上了之后,你还认识自己吗?如果答案是‘不认识’,那追赶的意义在哪里。”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长桌,又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方涵,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陈述他的决定。

    “刚才各位的发言,我已经充分听取。中枢决议会的共识是——赋分制目前的操作框架不做实质性调整。赋分制在高考中的核心作用应予保持,相关的登记随访制度、效能评估与政策反馈机制,应继续执行并定期向中枢和国政委汇报执行情况。”

    “第二,非侵入式设备的分类管理细则,按原定时间表继续推进,不受本次辩论影响。”

    “第三,法工委已在最新版条例修订案中对‘神经数据’进行了初步的分类定义。在此基础上,建议在适当时候启动对‘认知完整性’这一概念的立法预研。此项工作由秦铭同志的法务工作委员会牵头,暂不设时限,但应在本年度内提交初步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只有几行他亲笔写下的大字,字体工整,每一笔都压在纸面上。

    “最后,合众国在国际层面关于义体化治理的表态口径,由外交部另行制定,不以本次会议内容为依据。本次会议内容应严格控制在参会范围内。中枢的立场是明确的——我们内部充分辩论,对外保持一致的自主性。不跟着别人的节奏调整我们的政策,不被国际舆论裹挟我们的立法进程。保持定力,继续评估,每季度重新审视。”

    他念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中枢决议会与国政委联合会议已充分讨论。上述决定自即日起执行。”

    他说的是“中枢决议会与国政委联合会议已充分讨论”——不是“表决通过”,不是“一致同意”。联合会议不是表决机构,它的作用是协商。中枢决议会内部已经就赋分制的维持达成一致,这一点赵豫章心里很清楚。国政委的意见——通过郑维国的发言和周济桓的后续阐述——已经被充分听取。他不需要在这个场合再让七个人举一次手——那样只会让上次投票中持反对意见的宋怀之和郭镇再一次面临立场上的尴尬。他选择用措辞本身来宣告共识:中枢决定了,联合会议讨论了,现在继续执行。

    散会后,韩世清在走廊里追上了方涵。走廊很长,灰蓝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扇门缝里漏出电话铃声和短暂的说话声。方涵抱着笔记本,走得很快,好像想赶紧离开身后的会议室。韩世清叫住她时,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还没从刚才的发言中完全收回来——眉头还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锋芒尚未敛去。

    “你刚才说的那句‘宁肯继续保守下去’——”韩世清走在方涵旁边,语速不快,“是我在这些年的部际协调会上听到过的最有力量的政策辩护。”

    方涵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那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我在听到孟部长说‘想办法’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些在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排队的孩子们的脸。有竞字版的,有青苗版的,有锐思版的。他们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手腕上的光一闪一闪。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记得他们的手——有的在摩挲杯子边缘,有的在敲膝盖,有的只是安静地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曲,好像在握着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她抬头看向韩世清,“韩部长,我不是在替赋分制辩护。我是在替他们问——为什么每次要加速的时候,最先被推出去的都是孩子?”

    韩世清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为了想词,是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方涵自己已经用行动回答了。他们走出大楼时,三月午后的阳光落在长安街上。街边花坛里的迎春花还在开着,那种碎碎的黄色在灰扑扑的城市背景里显得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