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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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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涟漪(4 / 6)
手看——他只是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放进她书包的侧袋里,然后说走吧,晚上回去给你做红烧肉。她抬头看他,笑了笑,说好。红烧肉要多放冰糖。她每次都这么说。

    苏瑾在过去几周里把那份建议草稿反复修改了若干遍——每一条建议都标注了对应的法规依据,引用了条例相关条款、京通民初字第1127号判决书的具体段落、以及法院关于“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的原文措辞。她把所有的情绪化表述都删掉了,只保留事实和数据。最后一次修改完成后,她把文档发给了律师请她做最终审阅。律师的回复很快到了:可以作为正式建议信提交,同时建议抄送全国****法制工作委员会科教文卫室。她在备忘录上记下:下周提交。

    九月中旬,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十二层开放办公区开完了新一代接口架构的评审会。孟总让他帮忙看看新接口的安全基线文档——这份文档的核心参数就是周明远回调项目的长期稳态数据。架构组把那些数据整理成了正式的安全参数文档,在每一个关键指标旁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被试ZY-01,回调后长期稳态随访数据”。周明远看到这行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ZY-01是他。他的数据现在变成了下一代接口的安全基线——不是作为被试数据被引用,而是作为一种经过验证的、有完整长期安全性记录的参数配置,被写进了产品研发文档。这意味着以后所有新入职的工程师,在设计神经反馈回路时,都会看到这行标注——“基于被试ZY-01的长期稳态数据,建议延时参数不短于该阈值。”

    他把文档合上,在签字栏签了自己的名字。评审会结束后,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孟总在门口叫住他,说架构组想在下一版安全参数文档里补充更详细的回调阶段数据分析,问能不能请他再配合做一次深度的神经心理学访谈。不是测试——是访谈。他想了想,说可以。孟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张薇邀请他参加全球神经伦理研讨会的旁听,他还没回复。评审会上的安全基线文档、下周要做的深度访谈、张薇邮件里那句“这套数据是用多长时间换回来的”——这些事一起涌到脑子里,让他觉得某种之前还很遥远的东西正在加速逼近。他拿出手机,给张薇回了一封极短的邮件:“旁听名额,我申请。”张薇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收到。”

    九月下旬,周明远坐在家里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会议软件——全球神经伦理研讨会。会议采用的是混合模式,现场在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一间环形会议厅里,线上接入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旁听者。他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的程度,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的发言人正是玛丽亚·冯·舍勒。她比他在新闻照片里看到的更瘦一些,头发灰白,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胸针。她的英语带着很轻的德国口音,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清晰而克制,像是在实验室里称量试剂。

    “欧盟神经权利框架公约的第二十一条,是关于意识映射的禁令。我很清楚,在座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条禁令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我要说的是——这条禁令是我起草的。我不为自己的谨慎道歉。我们的技术能力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节点:我们可以在一个外部设备上重建一个人的海马体-前额叶网络的时空放电模式,让它以这个人的方式‘记住’信息。这不是科幻,这是上个月在新加坡完成的一项原理验证实验。我现在要问的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伦理问题。我要问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座的各位,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曾经在凌晨三点醒过来,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确认这还是你自己的手?”

    会议室里很安静。周明远在屏幕前面下意识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他以前做过这个动作——在植入后的排异期,在NGI-7测试后的每一个凌晨,在回调过程中那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的夜晚。他做过无数次。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醒过来了。但他记得那只手在月光下不受控制地轻轻敲击枕头的样子——不是指甲碰到枕头,是指腹,敲下去时很轻,但枕头会留下一个极小的凹坑。他每次醒来都会摸一下那个凹坑还在不在。

    屏幕上玛丽亚·冯接着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曾经有过这种经历——哪怕只有一次——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要在公约里加上第二十一条。因为你确认自己的手这个动作,不是一个神经科学实验。它是人被推到一个他从未选择进入的边界地带时,唯一能做的抵抗。”她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在强调某个词,是在给自己打拍子。然后她抬起头。“我的同事安德斯·林奎斯特博士认为伦理应该是技术前进的方向盘,而不是刹车。我很尊敬安德斯——他是这个领域里最出色的神经科学家之一,他关于海马体可塑性在映射环境中的长期适应性预测模型,我至今认为是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工作之一。但我今天想告诉他——方向盘决定往哪个方向开,但方向盘不能决定要不要开。而‘要不要开’,不应该由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单独决定。”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北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