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中枢决议会今天做出了决定。但这个决定只是一个起点——不是不干预策略的起点,而是它的法律边界将如何被限定的起点。秦铭接下来要在法务工作委员会推动青少年神经数据的立法预研,宋怀之需要在没有新增资源的情况下继续完善全国登记随访制度的可行性方案,林知行要在下一次G20财长会上面对各国央行对全球AI冲击的联合评估——这些人的议程表上,每一项都被排得满满当当。而他,需要继续等待。不是等结果——赋分制和不干预之间的张力不可能在一个月、一个季度甚至一个任期内解决——是等条件。等全国登记随访制度积累出第一批可用的长期数据。等青少年神经数据的法律地位被初步界定。等国际竞争格局出现足够大的变化,让那些今天在会议上投了赞成票的人,有足够的理由重新打开这份文件。
他面前放着中枢决议会的会议记录,旁边是还没有写完的下一步工作要点。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他在想一件事——中枢决议会花了数个星期从各个维度反复推敲的不干预策略,在全球尺度上也只是一个更大规模不干预结构里的一个子集。米国没有监管,欧洲在讨论伦理框架但尚未立法,日韩在加速推进,新加坡建立了国家级临床试验中心。每一个国家都在等待其他国家先行动。没有人想在这种时候被贴上“技术保守主义”的标签。没有人想在下一轮技术标准制定中失去话语权。没有人想成为最后一个拥有先进芯片但没有足够专业人才来运行它的经济体——或者是第一个因为技术事故而被迫收紧监管、然后被竞争对手趁机拉开距离的经济体。而这个等待的过程里,疫情在蔓延,失业在扩大,港口在罢工,街头在抗议。那些在通州出租屋里、在苏州实验室里、在海淀排异评估中心里、在废弃地铁站深处的地下诊所里的人们——他们不知道中枢决议会今天通过了什么决议,不知道全球疫情的感染人数,不知道米国参议院搁置了多少次神经技术监管提案。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醒来,他们还要在各自的起跑线上继续跑。生活不会停止。
赵豫章关掉屏幕,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揉着鼻梁。窗外的夜色已经散去,长安街上开始有早班的公交车在雾中缓缓穿行。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那是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整个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但已经有人在路上。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程科学院做过的第一个大型项目——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疲劳寿命预测。那时候他每天在实验室里待很久,反复推同一个方程,推了几个月,发现所有的预测模型在某个临界应力区间里都会失效。不是方程错了,是材料在高温高应力条件下的微结构演化太复杂,任何闭合形式的数学模型都无法完全捕捉。后来他在项目总结报告里写了一句话——“在临界区间内,预测让位于监测。”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航空发动机适航标准的某些技术说明里,作为不确定性边界的一个注脚。
他现在做的事情,和几十年前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当时的临界区间在高温合金的晶界上,现在的临界区间在一群孩子还在发育的神经系统里。当时的监测是应变片和超声波探伤,现在的监测是赋分制登记数据和排异评估报告。当时的适航标准由航空管理局发布,现在的法律边界由法务工作委员会预研。他不确定这两种“监测”在精确度上是否可比,但他确定一件事:当年他可以在涡轮叶片即将进入临界区间时下令降速,但现在——在技术飞越的张力之间,他没有一个可以随时按下的降速按钮。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褪色,只剩下“工作笔记”几个字在反光下还能辨认。这是他几十年还在工程科学院时开始写的,不是日记,是随手记下来的公式推导、实验数据和偶尔一两句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话。他翻了很久,翻到夹着一页发黄纸的地方。那页纸是他从某份已经记不清标题的学术报告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一行他很久以前写的字——“任何决策系统在处理多个相互矛盾的目标时,最优解往往不是让所有目标都实现,而是让所有目标都不至于彻底崩溃。”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他拿出中枢决议会的会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这份记录本身不会被公开。中枢决议会的审议过程属于国家机密,解密期长到足以让所有参会者都活不到解密的那一天。但决议的效力不依赖于它的公开性——它只依赖于它在执行层面是否被贯彻。他在页尾写了几行字,字体工整,力度均匀,每一笔都压在纸面上,没有任何颤抖。
“此决议不设有效期。每季度重新评估。如国际竞争态势或国内风险状况发生重大变化,中枢决议会将在第一时间重新审议。”
他放下笔。窗外天色渐亮。长安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早班的公交车已经跑了好几趟,私家车的尾灯在晨光中渐渐暗淡。又是新的一天。文件夹还开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韩世清最近一封信被涂掉的那一行上。涂改的墨迹已经干透——那是他在某次深夜翻看时画上去的。但光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