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十八到四十五不等,大部分初中没毕业。他们被安排到德胜人力合作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合同在入职第一天就签了,签的时候没有人给他们解释。他们把名字写在最后一页,按了手印,然后被领到了车间。没有人知道那份合同里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基本工资只有两千二,绩效工资被扣了五百作为“管理费”,没有人知道综合计算工时制意味着他们周末加班只能拿到1.5倍而不是2倍,没有人知道连续两个月产量低于80%就会被辞退且没有补偿。他们只知道自己签了一份“正规合同”,比那些收体检费的靠谱多了。
一个月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工人们发现到手只有三千出头,比他们听说的五千少了很多。有人去找厂里财务,财务说工资是德胜人力算的,你去找他们。有人去找钱德胜,钱德胜把合同翻出来,指给他们看:“你看,你的基本工资是两千二,绩效工资是一千八,绩效工资要乘绩效系数,你这个月的产量是标准产量的百分之七十,系数零点七,一千八乘零点七是一千二百六,加上基本工资两千二,三千四百六,扣了社保个人部分三百多,到手三千一。没错吧?”工人看着合同上自己签的字,说不出话。有人问:“那绩效系数怎么算的?我明明干得跟别人一样多,为什么我是零点七,别人是一点零?”钱德胜说:“绩效是按流水线末端合格品数量算的,你的合格品少,可能是因为你操作不熟练,或者机器故障,或者原材料有问题。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查生产记录。”工人去查了。生产记录在车间主任手里,车间主任是厂里的人,跟德胜人力签过合**议。记录上写着他的合格品数量确实比别人低。他找不出问题,因为他不知道那些记录是改过的。
同样的事情在同一个月里发生了十七次。十七个工人来问工资,都被钱德胜用同样的方式打发了。有两个人去了劳动监察,劳动监察查了合同、工资表、考勤记录,没有发现问题。有一个人去了法院,法院立案了,但开庭那天他没有来,因为他已经辞职去了另一座城市。案子撤了。钱德胜对顾律师说:“这份合同真好用。”顾律师说:“法律的底线是用来遵守的,不是用来突破的。我们没突破,就没问题。”钱德胜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吴胖子也拿到了这份合同的模板。不是钱德胜给的,是顾律师卖给——不,不是卖,是“共享”给他的。顾律师的职业操守不允许他把同一份合同卖给两家客户,但他可以“不经意间”把合同落在吴胖子的店里。吴胖子拿到合同以后,找了自己的律师朋友看了看,朋友说这合同没问题,可以放心用。吴胖子把体检费、保证金全部取消,换上了这份“合法合同”。他算了一笔账,不收费只抽成,前期会少赚一点,但工人能留住,长期更划算。他咬着牙把店里的红色传单都扔了,换了一张新海报,上面写着:“正规派遣,不收取任何费用。”他没写“不抽成”,因为抽成是写在合同里的,不是“收取费用”。
刘姓周跑路之前,也曾想用这份合同。他找顾律师要了一份电子版,打印出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抽了一整包烟。他知道这份合同能让他不跑路,能让他像钱德胜一样吃长线。但他也知道,要真正合规,他需要注册公司、开对公账户、交社保、垫付工资,需要至少五十万的流动资金。他没有。他只有那间铺子和那辆破金杯。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合同塞进了抽屉里,没有用。一周后他跑路了。
阿强见过这种“合法合同”。他在劳动局门口举牌子的时候,有一个工人拿着合同来给他看。工人说:“阿强,你看看这份合同,我干了一个月,到手才两千八,他们说合同上写了,我签了字,没法告。”阿强看了,合同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也看得懂。他没有找出任何违法的条款,但他找出了一行字:“绩效工资的核算标准详见附件一。”附件一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产量标准根据车间平均水平动态调整”。“动态调整”四个字,就是那根伸缩的尺子,可以拉长,可以缩短,永远不让你摸到。阿强把合同还给工人,说:“你签了字,这就是你的命。”工人说:“那我没法告了?”阿强说:“你告不了。”工人走了。阿强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住他,但没喊。他不知道喊住了能说什么。
那张公告栏上贴的“春风行动”海报还在,举报电话12333还在。但没有人打,因为没有人相信能打通。就算打通了,也没有人相信能解决。就算解决了,也没有人相信能改变。因为合同改了,套路改了,骗术升级了。以前是明抢,现在是暗偷。以前你被收了三百八的体检费,你知道自己被骗了。现在你签了一份合法合同,干了一个月才发现少拿了五百块,你去问,人家说合同上写了,你签了字。你连被骗都意识不到。
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以前的骗局,你至少能恨一个人——那个收你体检费的中介,那个写“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老板。现在的骗局,你找不到恨的对象。合同是合法的,工资是合规的,社保是交了的,一切都是“正规”的。但你拿到手的钱,就是比你说的少。你不知道少了的那部分去了哪里,就像你不知道水龙头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