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问得随意,魏佞忠答得细致。
两个人就这么在所有文武官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聊得很是开心。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直到,门外阳光西斜,顾怀这才停下话头。
他依然,绝口不提那圣旨到底接还是不接。
“时辰不早了。”
顾怀挥了挥手,对着两侧那些已经站得双腿发麻、脖子发僵的官员们说道:“今日便议到此处,各自散了吧,南阳各地的安抚之事,不可松懈。”
“诺!”
官员们如释重负,齐齐躬身行礼,然后排着队,依次退出了大堂。
待到官员们走得差不多了,大堂内变得空空荡荡。
顾怀这才看向魏佞忠。
“魏公公远道而来,想必也是饿了。本官在后堂略备了些薄酒,若是公公不弃,便留下来,一同用个晚膳吧。”
魏佞忠辛苦出京,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圣旨接不接,对顾怀来说不重要,对朝廷来说是个台阶。
但对他魏佞忠来说,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出京来见顾怀一面,才是最重要的!
“大人厚赐,奴婢安敢推辞!”
魏佞忠从善如流,立刻满口答应下来,顾怀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看也没看那两份天下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加官进爵的诏书一眼。
双手负在身后,一袭白衣,潇洒转身,朝着大堂后方的穿堂走去。
魏佞忠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干爹!”
就在这时。
一直被晾在旁边,亲眼目睹了这等大逆不道场面的那个小宦官,终于忍不住了。
他捧着托盘,急得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似乎是想提醒魏佞忠,圣旨还没人接,就这么走了,成何体统?
魏佞忠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
原本面对顾怀时那张谄媚如菊的老脸,在看向小宦官的这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温和,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鬼般让人毛骨悚然的狰狞与怨毒!
他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满是实质杀意,狠狠地瞪了那小宦官一眼,让那小宦官如坠冰窟,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地掐断。
随后。
魏佞忠再次转过头,面向顾怀的背影,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已经再次恢复了那副灿烂的谄媚笑颜,弓着腰,一路小跑着,跟上了顾怀的步伐。
大堂内。
只剩下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宦官,委屈、无助地站在原地。
看着托盘上孤零零的圣旨,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着转。
他不懂。
这大乾的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
顾怀说是留膳,可实际上,两人穿过穿堂之后,顾怀并没有走向用膳的花厅,而是直接走向了后堂的深处。
那里,有一片为了供前任太守闲暇时游玩,而精心修葺的花园,颇有江南风味,里面堆叠着玲珑剔透的太湖假山,开凿了曲折蜿蜒的水池,池中种着初放的睡莲,几条锦鲤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顾怀一袭白衣,走在前方,步伐很慢,似乎是在欣赏这园中的景致,没有开口说话。
而跟在后面的魏佞忠。
随着两人彻底脱离了前堂那些官员的视线,进入了这片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他身上那件代表着朝廷威严的蟒袍,似乎变得越来越重。
前方的那个背影没有发话,他自然也就不敢开口去打扰,而那原本只是微微佝偻的腰,不由得越来越弯,越来越低。
他的视线,从顾怀的后背,慢慢降到了顾怀的衣摆,最后,只能看着顾怀走过的青石板路面。
这一刻。
他彷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宫廷夹道里,回到了那个拿着破扫帚,面对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卑躬屈膝的扫地太监“魏迟”。
权势这层外衣,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竟是就这么被剥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魏佞忠快要被这种沉默逼得崩溃,快要忍不住跪下去的时候。
前方的顾怀,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打破了沉默。
“魏公公这身蟒袍,可真好看啊。”
魏佞忠浑身一颤,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慌忙停下脚步:“大人谬赞了...”
“都是天子体恤奴婢,念着奴婢伺候得还算尽心,这才许了奴婢出入宫禁、身着蟒服的风光。”
“奴婢这等做下人的,主子赏赐,自然是不敢推辞的,只求能报答皇恩万一罢了。”
顾怀饶有兴趣地转过身,看着低眉顺眼的魏佞忠,笑了笑。
“哦?原来是天子赏赐的么...嗯,那天子,究竟又是个怎样的人?”
魏佞忠怔住了。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