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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军占领南阳,而从襄阳被抽调而来的文武官员们,如今大多已经外放到了南阳各县,去重建那些被战火和清洗摧毁的官僚体系,去推行那套让乡绅豪强咬牙切齿的《恤民令》。
因此,今日在这宛城行辕大堂内听命的官员,其实算不上太多。
但即便人少,那一左一右站得笔直的两列文武,依然让这座曾经属于南阳太守的府衙,生出了些森严的明堂气象。
队列之中,无论是那些从襄阳一路追随、履历上沾满了新政风霜的嫡系官员,还是那些在南阳城破后,侥幸保住性命、原职留用,此刻依然夹着尾巴做人的降官。
所有人都站得很规矩。
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笼在官服的袖管里,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只是偶尔,会有那么几道隐蔽的目光,带着敬畏、好奇,亦或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偷偷地瞟向大堂正中,那张长案后方。
顾怀便端坐在那里。
他今日连州牧的官服都没穿,就只是一身素白常服,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而在那张象征着权柄的案台后,这位一手掀起了大乾半壁江山惊涛骇浪的年轻州牧,并没有如众人想象中那般,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表现出什么如临大敌的凝重,或是大权在握的张狂。
他只是静静地捧着一本新书,低着头,翻看得很认真。
他生得本就极为英俊,眉眼间带着南方人独有的清俊,此刻在众人屏息凝神、如履薄冰的压抑气氛中,他那温润平和的神色,反倒是从这肃杀的军政重地里,透出了几分豁达与洒脱的味道来。
彷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决定百万人生死的权柄,此刻所在的也只是某个闲散午后的庭院。
队列后方,一名南阳本土出身,勉强保住了职位的低阶文官,看着这一幕,在心底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暗叹。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就在前些时日,整个荆襄八郡虽已割据,但在名义上,对长安朝廷依然是恭顺的,送往长安的贺表与贡品,更是络绎不绝,堪称做足了人臣的本分。
那时候,南阳的官员们还偶尔会在私下里嘲笑,笑这位顾州牧终究还是底蕴太浅,不敢真的去撩拨大乾王朝的底线,所以才有了先退出南阳,再老实受封的种种。
可谁能想到,春耕都还没完全过去,襄阳的大军就摧枯拉朽地踏平了南阳,紧接着,又毫不停歇地挥师西进,先取汉中,兵锋直指蜀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十恶不赦、九族尽诛的谋逆大罪。
荆襄和长安朝廷之间那一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早已经被撕得粉碎,双方如今的局势,堪称是不死不休。
按理说,这个时候,朝廷发往荆襄的,该是雷霆之怒,该是漫天飞舞的讨贼檄文,该是大军压境的战报。
可是,事实却是,朝廷的人,竟然来了。
而且是打着天使的仪仗,堂而皇之地,来宣旨。
而面对这代表着朝廷体面、代表着大乾两百年正统的使节,上方那位州牧大人,竟然还能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看书?!
“这些大人物,这些真正能在棋盘上执子的人...他们的心思,真是深沉可怕到了极点啊...”
那低阶文官垂下了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一阵脚步声,从大堂外传来,王五披甲执刀,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没有理会两侧官员们瞬间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长案前,微微俯下身子,凑到顾怀的耳边,压低了嗓音低语了几句,让前排的几个官员竖起了耳朵。
顾怀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
他将那本书随意合上,放在手边,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王五。
“大声些。”
王五跟随顾怀已久,立刻心领神会。
他直起腰板,转过身,面向大堂内的一众文武,扯开了嗓门,朗声喝道:“禀公子!”
“朝廷使节,已然入城,距此行辕衙门,已不足半里!”
“天使仪仗俱全,本该乘轿而行,然天使坚辞不受,言道为表对公子之敬重,特亲率护卫,弃轿乘马而来!”
这话一出。
大堂内的队列中,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那些从襄阳跟来的文武们倒还好,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那些南阳原有的官员们,脸色却是一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天使,弃轿乘马?为了表达敬重?!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天子使节出京,代表的便是天子亲临,那份仪仗和排场,是维持朝廷体面的最后底线!
别说是一个州牧了,就算是一位裂土实封的异姓王,在面对天使时,也得乖乖地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跪迎圣旨!
天使乘马,那是只有在战时军情紧急,或者前往荒蛮未开化之地时,才会有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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