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稍微轻柔了一些。
“其实。”
“这次把你从襄阳叫过来,问起为何逃避做官的事情,只是顺带。”
“反而是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交给云间阁去做。”
沈明远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顾怀也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自然是自顾自地缓缓说了下去。
“明远,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
“眼下前线的仗,虽然打得很顺,阳平关破了,汉中也拿下了,这仗,肯定是要继续往巴蜀腹地打下去的。”
“但是,”顾怀的话锋一转,“有些事情,除了用刀剑去杀戮之外,也是必须要去做的,而且是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能挖断那些世家大族根基的事情。”
“就比如...廉价的书籍。”
“之前,工业区那边已经造出了第一批廉价的启蒙书籍,在城里的书肆供给襄阳的百姓和那些寒门士子们,试了试反应。”
“反响,果然很好。”
“而引起的风波,都在能控制的范围内,被轻易地压了下去。”
顾怀的语气,开始逐渐激昂起来。
“有了这第一次的尝试,之后工业区那边关于造纸和印刷的产能,已经全开!”
“如今,府衙的库房里,已经积攒了海量的书籍!是时候,把这些东西,放出去,去冲击这天下了!”
“这件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的沈明远,“是一件,意义绝对不下于,甚至在某些程度上,远超伐蜀之事的大事!”
“伐蜀,灭的只是一地藩镇。”
“而这廉价书籍若是推行天下,灭的,是这世上所有世家门阀,对知识、对权力的垄断!”
顾怀顿了顿。
其实,在这之前。
他的心底里,一直对沈明远,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因为,相比起杨震、李易、老何这些当初在江陵一起吃过苦的老人,他们都已经在这荆襄的庙堂之上,或者军旅之中,建功立业,名满天下。
而沈明远,却依然只能顶着个商贾身份,躲在幕后,替自己做一个掌管钱粮的掌柜。
所以。
在筹划这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时。
顾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明远。
他打算,把这件名留青史、足以让后世所有寒门学子感恩戴德的事情,交给他去做。
一来,沈明远有头脑,有超乎常人的商才,他懂得如何利用商业的手段,将利益和影响最大化。
二来,他熟悉已经铺开、甚至已经尝试延伸到中原和江南各地的云间阁。
只有借助这个庞大的商业渠道,才能最稳定地,将那些足以引发世道震荡的书籍,在同一时间,抛向全天下!
但他不知道沈明远现在到底怎么想。
所以便继续说道:“而且,在名义上,我是大乾的州牧,蜀地也依然是大乾朝廷的领土。”
“大军无故兴兵攻打汉中,乃至接下来要强攻剑阁,必然会遭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会给长安朝廷留下召集天下兵马讨伐的口实。”
“所以,此举,正好用来转移天下的注意力!”
顾怀沉声道:“明远,你想想看!”
“当这无数本便宜到只需几文钱的圣人经典,通过云间阁的商队,倾销至大乾的每一个郡县!”
“当全天下那些苦读诗书却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亦或者想要让后代识字却连一本书都买不起的底层百姓,陷入狂欢!”
“当荆襄推行特设的‘不考四书五经、只考算学格物,且一旦中第,直接授官’的新科政令!”
“伴随着这些书籍,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时!”
“会发生什么?”
顾怀冷笑连连。
“所有的世家门阀,所有的名门望族,都会恐慌起来!而所有的读书人,无论是死守经典的老腐儒,还是渴望改变命运的新学子,都将被卷入这场关乎自身命运,关乎阶级跃升的动荡之中!”
“这是思想的厮杀!这是阶级的对撞!”
“而在这种冲击面前,又还有多少人,还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指责荆襄攻伐西南?”
“这,一定能彻底转移所有人的视线,为大军伐蜀,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这长长的一番话,深深震撼了跪在地上的沈明远。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公子为什么还会和他说这些,又为什么在说完后,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公子还要给他一个机会。
公子也在等他的回答。
可...
桌案后的顾怀,看着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耐心等待着。
直到,书房外的动静惊醒了他。
原本守在廊柱阴影里的王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