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晃了晃,不得不用手扶住书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先是指挥南阳之战,然后是坐镇宛城的殚精竭虑,还要不断关注前线战事,后方安稳,乃至天下各处的大势...哪怕以他现在每日晨起都会练刀的体魄,也有些扛不住了。
他只能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压下那股眩晕感,然后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想了想,从书案一侧,又扯过了一张宣纸。
拿起笔,蘸饱墨汁,眼神中的那种身为上位者的冷厉和算计,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剩一抹柔情。
他要给在荆南的陈婉写封家书。
当初自己南巡之时,力排众议,让她出任这统管四郡的荆南总督,的确是在荆襄官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自古以来,便鲜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更何况一出仕便是节制四郡、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
而且,她还是自己这位荆州牧的枕边人!
这种做法,在那些满脑子礼教纲常的文官看来,简直就是牝鸡司晨,难免会让他们觉得顾怀这是在任人唯亲,是在将这荆襄基业当成博取美人一笑的儿戏。
非议与上书,就从来没有断过。
但顾怀终究没有改变决定。
细细算来,从去年冬末开始,到如今的夏初,竟已是快半年了。
而陈婉,也没有让他失望。
她虽然是一介女儿身,但却有着不输男儿的韧性和智慧,接手荆南之后,虽说是有萧平之前打下的底子在前,为她扫平了大多障碍。
但她能在成为总督后的这些时间里,将荆南四郡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且以和萧平完全不同的柔和手腕,使得政令畅通但仍旧有些民生凋敝的荆南迅速恢复生机,人心安稳,粮食产量稳步提升,如今已经能源源不断地为江北提供输送。
尤其在打破礼教束缚、关注女性权益这些方面,她做得更是极好。
这一切,足以让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文官们闭上嘴巴。
也用事实,向天下人证明了,他顾怀用人,只看能力,从不任人唯亲!
陈婉能成为荆南总督,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夫人,而是因为她的确有这份才能!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在陈婉面前,顾怀一向能卸下所有外在身份所带来的枷锁,毕竟这个女子,已经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了。
“婉儿,见字如面。”
“近日虽已入蜀,但荆南湿热,最是伤人,你要记得少熬夜,政务公文若看不完,便留给下头的人去操心,莫要事事亲力亲为,熬坏了身子,我是要心疼的。”
“汉中前线大捷,阳平关已破,蜀道大门已开,此等喜悦,愿与你共享。”
写到这里,笔顿了顿,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憧憬。
“自从成婚之后,聚少离多,便是你我夫妻二人的常态,如今一别,居然又是半年未曾相见了...”
“只望待到伐蜀尘埃落定,大势鼎定之时...”
“我便放下这案头繁杂,回荆南接你,结束这聚少离多的日子。”
“再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我会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希望他能成长得快活自在一些...”
顾怀写了很多。
最后,他嘴角挂着笑意,将这份满是柔情的家书,仔细折叠好,封入信筒。
直到连这私事都处理好,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来。
可还没等他走出书房去透透气,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的王五,便探出张大黑脸来。
他看了一眼顾怀疲惫的神色,轻声禀报道:“公子,沈明远沈掌柜,在院外等您接见哩。”
顾怀一愣:“他什么时候来的?”
王五挠了挠头:“得好几个时辰了吧...好像是天还没黑那会儿。”
顾怀眉头微皱:“那为何不早些通报?”
“是沈掌柜先问公子您在不在忙,俺说公子在批阅公务,沈掌柜说那就等公子您忙完了再通报便是,俺拗不过他,便让他在院外等了。”
看着王五那显然没把这当回事的模样,顾怀摇了摇头,正准备让他去将沈明远叫进来,话到嘴边,却突然问道:“他看起来什么模样?”
王五愣了愣,随即仔细回忆了下,老实答道:“就是之前在襄阳时见过的那般模样啊...”
顾怀听着,沉默片刻。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