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暗渠穿过城墙的地方,分段安装多道精铁铸造的水门。
眼前这道闸门,由手腕粗细的铁条交织构成,形如直棂窗,布满镂孔,深深嵌入两旁的青石墙壁之中。
霜降上手推了推。
坚不可摧。
这道闸门,日常应是借助水流的压力,利用一套精巧的杠杆和浮木机关自动启闭的,但在如今这等全城戒严、封锁一切出路的状态下。
城墙上方,早已经通过连接地下的绞盘,将这道水窗,给彻底锁死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李煊宸瘫坐在齐胸深的水中,将云秀护在怀里,那张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麻木和呆滞。
尘松老道则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连头顶上那视若性命的包裹掉进了水里都没察觉,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那道铁栅栏,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老道我这辈子,骗了那么久都没出事,眼下算是走到头了...”
只有谷雨,还在借着火折子的光芒,在两旁的石壁上寻找着什么。
“在这里!”
谷雨看着涵洞内侧墙壁的一个凹陷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那里,残留着一个生满了铁锈的备用绞盘。
那是为了防止上方绞盘损坏,而在地下预留的手动开启闸门的装置!
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霜降朝着谷雨点了点头,将长刀插回刀鞘,大步走上前去,站在那齐胸深的急流中,伸出双手,握住了那根已经锈迹斑斑的生铁推杆。
“起!”
他发出一声犹如野兽的咆哮,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尽数贲张,青筋在他的手臂和脖颈上暴起,将所有力量顺着双臂倾注在那根推杆上!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涵洞中回荡,随着铁链在绞盘上吃力地卷起,那道生铁闸门,竟然真的伴随着水流的激荡,缓缓地升起了一道缝隙!
有救了!
李煊宸的眼中爆发出了求生的渴望,老道士也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再上去一点...快,快锁死它!”
老道士兴奋地喊道。
只要锁死这绞盘,他们就能顺着下方的缝隙钻出去!
可是。
当霜降将铁闸升起一半,足以容纳人潜水通过的时候。
他的身子僵住了。
这应该不是前朝营建时留下的东西,但就算是本朝更换的,在这潮湿地下,被侵蚀上几年,也已经完全锈死了。
这玩意儿还能转起来就已经是奇迹,那用来锁死绞盘的卡扣,早已经在岁月的流逝中,彻底损毁了!
根本,无法锁死!
这意味着,只要霜降的手一松开,那重闸失去牵引力,就会重新砸下,封死所有的生路!
这意味着。
必须,要有这么一个人。
留在这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扳住这根生铁推杆!
才能维持住铁闸开启的缝隙,去供其他人潜水游出!
而留下的那个人,将永远失去逃生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闸门落下,然后,面对身后蜂拥而至的追兵。
以命换命。
而就在这一刻。
“他们在那!出口被堵住了!放箭!”
身后百步之外的水道拐角处,大批火光轰然亮起!
上百名涉水逼近的城防军士卒,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大概是知道对面有善于近身厮杀的练家子,这次走在前排的是弓弩手,已经将那机括,对准了远处的一行人。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逃?怎么逃?
谁留下?
不知为何,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
时间,在霜降的眼中,好像突然慢了下来。
水流的轰鸣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身后追兵的呼喝声,都在逐渐远去。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这些人。
他看到了李煊宸抱着云秀,眼中那刚才升起的希望被掐灭后,所流露出的惊惶和崩溃;他看到了尘松老道满是烂泥的脸上,那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谷雨的身上。
在这污秽不堪的下水道中,在这个绝境里。
谷雨那双眼眸,依然那般明亮,那般恬静。
她没有慌乱,只是站在那里,手握匕首,静静地回望着他。
霜降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了许多画面。
他想起了远在江陵那座安宁庄子里,正被好好照顾着、也许正在院子里追逐春日蝴蝶的妹妹。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是他所有柔软的寄托。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装冷酷,但也救下了他和他妹妹,带他走上这条路的兄弟,清明。
他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那个给了他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