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的是当他大义凛然地站在高台上一通说教后,下面的人看他就像是在看傻子。
陈仿搞不懂为什么,反贼在这些百姓之中的名声反而比他这当官的还好得多,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去做,因为如果不做,他就真的只能在城里等死了。
当然,最大的工程,还是他试图堵住南面城墙上的那个大洞。
但那洞实在太大了,填了几个月,也只不过是填起了一个齐腰高的小土包。
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每一天里。
陈仿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因为对岸的那些反贼离他真的不远。
虽说两边眼下确实没有正式开打,甚至有朝廷旨意在,严格意义上樊城和襄阳,现在都是大乾朝廷治下的疆土,大家算是同僚。
但明眼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乱世里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那襄阳军根本就没拿对岸的樊城当回事!
他们经常在江面上进行水师演练,那些战船,没事就喜欢顺着江水,大摇大摆地开到汉水中心,甚至有几次,都已经靠了过来,大摇大摆地在北岸演练登陆作战。
而每当晨曦降临,江风吹过汉水,又会带来对岸襄阳大营里,那隐隐约约的战鼓声,那些精锐士卒操练时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每当这时候,陈仿总会恐慌起来。
他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反贼就打过来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当上了官,却转眼就要被那些贼人开膛破肚,吊在城门楼子上吹风,他这些时日以来打听了不少南岸那些贼人的消息,可听到他们前身赤眉贼做的那些事情,连做噩梦都多了不少素材。
久而久之。
在这种随时可能死亡的高压下,陈仿的精神,难免变得有些病态和扭曲起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不敢脱衣服睡觉,总是和衣躺在床上,很多时候,哪怕只是风吹动破窗棂的声音。
他都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然后从床上猛地弹起来,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一样,在县衙里大喊大叫。
“来了!他们杀过来了!”
他会拔出那把做样子的佩剑,像疯子一样在院子里乱砍。
直到他那可怜的妻子,流着眼泪,死死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老爷,没事,没打过来,只是风声。”
他才会脱力般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甚至会产生幻听。
他总能听到门外有贼人的笑声,听到有人在商量干脆把他绑了送给反贼,亦或者听到有脚步声在床边走来走去,有刀呼啸着落下。
他的每一天,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他只要一睁开眼,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死局:他不能弃城逃跑,跑了要被满门抄斩;他不能在敌军到来时投降,降了同样是谋逆大罪;他亦无法据城死守,因为这破城里,无兵,无将,无粮,无械!
甚至连他娘的城墙都破了个洞!
他就这样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眼睁睁地等着绳子断掉落入深渊的那一天。
而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随着一次又一次重建樊城的努力化作泡影,陈仿发现,自己内心的恐惧,渐渐地被一种诡异的情绪所替代了。
他,竟然开始期盼起来。
是的,期盼。
期盼这把悬在头顶的剑,干脆利落地劈下来!
期盼对岸的人,能够立刻发兵,打过江来!
早点了结这一切!
一刀砍下他的头,痛痛快快的,总好过让他像只被猫戏弄的老鼠一样,每天在这担惊受怕中,被活活折磨疯掉!
“打过来吧...快点打过来吧...”
他经常站在城墙的破洞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南岸,像个已经疯了的人一样,喃喃自语。
......
然而,南边的反贼虽然总是在撩拨他的神经,最狠的一次一批骑兵都骑马跑到樊城前方,对着那个破洞指指点点了。
但他们就是没有要打过来的动作。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一直到承平六年的春天。
快一年了。
一般来说,大乾县令的地方任职是以两年为限,之后看政绩,升迁还是贬谪,亦或者平调。
当然,要指望陈仿在这个地方做出什么政绩来,那是不怎么现实的,但随着过了年关,整整一年对岸的反贼都没什么动静,身后的南阳已经恢复了好些生机,陈仿原本死寂的心,又慢慢活过来了。
也许,这事儿就这么一直下去了?
南边那些反贼具体在搞什么他不清楚,但如果一直这样和平共处,是不是再熬上一年,不管吏部的考评如何,他都可以活动活动,申请调任,这样一来,既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也不用脱下这身官衣,哪怕去个穷山恶水的地方,那也总比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