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乌骨彻底陷入绝望,而阿古拉因为建立起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逻辑而微微喘息之际。
一道清冷、平缓的声音,在这片泥泞、肮脏的蛮市空地上,突兀响起。
见到来人的打扮,那几个蛮族监工立刻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古拉转过身。
顾怀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负手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看了看那吊在半空中的乌骨,然后平静地落在了阿古拉的身上。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心态崩塌边缘挣扎,此刻却终于用汉人的逻辑将自己完美说服,彻底在精神上完成蜕变、完成“汉化”的蛮族青年。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年的光阴。
一年的耐心浇灌,一年的潜移默化。
这颗当初在沅陵城外,被他随手带离十万大山的种子。
终于,在今天,在这充满了同族鲜血的蛮市里。
长成了他最想要看到的样子。
一个从骨子里开始鄙夷着原始与野蛮,渴望用铁血手段建立所谓“秩序”,并能面不改色地为一切残忍行径、为出卖同族找到高尚借口的--
新蛮族。
一颗,真正完美、绝佳的棋子。
“你终于开悟了,阿古拉。”
顾怀走到阿古拉面前,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流血的文明,也没有无缘无故、从天而降的秩序。”
顾怀负手而立,他没有去看那些栅栏里的血腥,而是转过头,望向了极远处,那苍茫迷蒙、若隐若现的十万大山。
“你们山里的蛮人,总是羡慕汉人的繁华,总以为,汉人那高大的城池、精美的丝绸、诗书礼仪,是老天爷偏心,从天上掉下来的。”
“大错特错。”
顾怀平静说道:“任何一座宏伟的城池之下,都埋着累累白骨,都压榨着无数服徭役的黔首;任何一种伟大的、被后人传颂的秩序,在它最初建立的时候...”
“都是用刀剑,用掠夺,一刀、一刀,从别人的血肉里刻画出来的。”
“你父亲阿拓木,在山里做的事,在他们这些生蛮看来,是疯狂,是恶毒,是背叛。”
顾怀低下头,目光落进阿古拉那因为激动而微缩的瞳孔里。
“但在我看来,他虽然手段粗糙,但他至少,触碰到了在这个残酷乱世中,想要让族群活下去、蜕变下去的真实法则。”
“而你...”
顾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
“现在,也终于懂得了,用文明的规则,去解释、去包装这份野蛮。”
“我从未因为你们是蛮人而轻视你们,毕竟,所有文明都曾经历这个阶段。”
“我轻视的,只是落后的生产方式,要知道,今日的汉人,也曾是昨日的蛮荒。”
“文明从来不是血统,而是代价。”
“而你现在,已经前进了很大的一步。”
阿古拉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终于得到了认可的战栗。
他恭敬地、深深地,向顾怀低下了他那曾经桀骜不驯的头颅。
“记住了,阿古拉。”
顾怀收回手,声音中再无一丝波澜,那面对同族温暖如春,而面对未开化异族却如此冷厉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回荡。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所有蛮族的选择。”
“蛮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完全取决于你今天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我再教你一点。”
“这世上真正的道理。”
“从来都不在落后者的眼泪里。”
“也不在他们那可悲的、无谓的愤怒和咒骂里。”
顾怀停顿了一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它只在--”
“胜者的,刀锋上。”
“从来如此,也会,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