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哭声!”
“去问问他们,是谁把他们绑了送到这里来的!”
“那都是你阿爸造的孽!你们父子,都是背叛了大山的叛徒!”
阿古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恍惚间脑海里翻滚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画面与声音。
一半,是父亲昔日那高大威猛、教他蛮话和搏杀的背影;
而另一半...
却是顾怀在一年前,在这沅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用淡漠的语气,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息之本...没有农耕冶炼,没有教化,你们永远只是一盘散沙...”
“而征途的开始往往充满血腥。”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直伟大且光明的人。”
“只有在面临真正的生死存亡时,你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突然。
阿古拉那因为震惊而颤抖的身体,停住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接管了一般。
他不能接受。
他绝对不能接受,自己敬爱的父亲成了那种为了私欲出卖同族的、丧心病狂的模样!
因为,如果他接受了乌骨口中的那个事实。
那么,他这一年来在汉人地界的隐忍、他日夜苦读学习的一切汉人学识、他那个想要终有一天回到山里,用文明的力量帮助父亲带领族人走向强大的梦想...
都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潜意识里的抗拒和自我保护机制,让阿古拉的心境在崩塌后,开始了一种诡异的重塑。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惊怖、茫然,甚至有些破碎的眼睛里。
一套冰冷、残酷,而又自洽的逻辑,开始重新凝聚。
“原来如此...”
阿古拉的声音竟然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他看着吊在半空的乌骨,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因为“同族”二字而产生的一丝波澜。
只剩下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懂什么?”
阿古拉缓缓开口:“大山里有什么?你告诉我,这几百年来,十万大山里除了不变的瘴气、凶猛的野兽,和你们这些部落之间无意义的互相残杀之外,还有什么?!”
“如果我们永远停留在你们那种茹毛饮血的阶段,永远靠着木矛和石斧去拼命!”
“我们,永远只能被野兽和汉人当成猎物!永远只能在冬天冻死、饿死!”
“我阿爸没有做错!”
阿古拉的声音逐渐提高,语速越来越快。
他看似是在试图说服眼前这个生蛮,但实际上,他更像是在拼命地用这套逻辑来说服他自己。
“要想走出大山,要想让族人不用再穿兽皮、不用再受冻,能穿上坚硬的铁甲!要想让族人能吃上没有泥沙的的雪盐!”
“就必须完成这些事情!”
“没有汉人所说的农桑和冶炼,没有那些用来积累底蕴的生产途径,我们就只能拿族人的命去换物资!”
“你们这些生蛮,只知道待在大山深处守着那可笑的传统,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大局,你们是整个蛮族进步的阻碍!”
“我阿爸把你们卖掉,换来的,是我们无当部真正的强大!是给整个十万大山建立秩序的基础!”
阿古拉的眼神开始病态狂热起来。
“大人说过,任何一种文明的崛起,都必然伴随着流血!伴随着牺牲!”
“用你们这些不知开化的野人的命,去换取兵甲盐铁,这是值得的!”
“总有一天,当蛮人在我阿爸的带领下,拥有了和汉人一样的铁器、律法和城池!”
“这大山里的子民,才会有真正的出路!才不会再受人欺凌!”
阿古拉是复杂的。
他曾经是个蛮人,如今更像是个汉人,他曾经坚守蛮族的传统并以之为傲,而如今却在走过汉人大好的河山后开始真的去思考顾怀填鸭一般教给他的那些话。
他用汉人的理论,完美地为自己那位父亲,也为他自己,构建出了一套滴水不漏、完美自洽的逻辑。
乌骨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青年。
他听不懂那些关于“生产”、“秩序”、“底蕴”、“积累”的复杂汉人词汇。
但是。
直觉,让他能感受到,这套冠冕堂皇的话语背后,隐藏着的,是何等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和残忍。
为了所谓的大局,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卖同族?
把他们卖当奴隶,原来还是为了他们好?!
“疯了...”
乌骨没有力气再骂了,他只是绝望地看着阿古拉,像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们...你们都疯了...”
......
“说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