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暗战啊...稍有不慎,《恤民令》在长沙半年来的推行,就会彻底毁于一旦。
“大人,长沙那边的驻军将领请示,是否要直接派兵查抄那几家商铺,以扰乱市价之罪,将那几家宗族的主事人下狱审问?”一名官吏拱手问道。
“愚钝,”萧平闭着眼睛,轻斥道,“说到底,他们现在按规矩做买卖,只是价高,并未触犯律法,你若直接派兵去抢,去杀,不仅会立刻引起长沙商贾的恐慌罢市,更会坐实了如今荆南民间刻意流传起的‘北军皆是流寇习性’的传言。”
“到那时,好不容易稳住的长沙人心,又会倒向宗族那边。”
“更何况,就算杀了这一批,只要宗族垄断物资的根基还在,下一批依然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你杀得绝么?”
“青竹,代笔。”
青竹立刻上前,熟练地倒水研墨,抽纸提笔。
“传我总督手令。”
“即刻调集各地暂未发放、售卖之农具,从水路,用最快的速度运抵长沙!”
“到了长沙之后,不必交给当地商贾发售。”
“由各县驻军护卫,直接在城门口、乡集上,搭建官府平价售卖点。”
“所有农具,一律按照底价,甚至再低一成!海量发售,绝不限量!”
“凡持有官府新发户籍的底层贫户,皆可购买!”
堂下的官吏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江北产能不足的情况下,集中各地资源,直接在长沙倾销!
那几家企图囤积居奇、控制市价的地方宗族,怕是要遭殃了...
萧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这只是断其财路。”
“要绝其根基,还需再补一刀。”
“州牧大人之前定下的保甲制度,在长沙推行得最为艰难,根本原因,就是部分乡野村落,旧有族长、族老虽被褫夺特权,但宗族势力抱团,官府委派的里长、甲长,多被架空,形同虚设;甚至有些甲长在夜间被暗下黑手,抛尸荒野,地方宗族皆称是流寇所为,相互包庇,无法查证。”
“既然如此,便下一道严令至长沙各县。”
“传令:凡出命案之村落,将其所在宗族之族长、族老,即刻锁拿,无论有无证据,皆定为‘御下不严、纵容凶徒’之罪,全家流放筑城!”
“同时,明令各县,重建编户齐民,令地方里长、甲长,有权训练乡勇,组建巡逻队,他们本就是退伍老兵出身,自然懂战阵之法,只要有了一定人数的乡勇支持,即使不派兵镇压,那些宗族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是!大人英明!”
几名佐贰官被萧平这环环相扣、毒辣至极的手段震得心服口服,齐齐躬身领命,抱着那些批复好的折子,匆匆退了下去,去安排快马传令。
正堂的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平知道,自己在荆南颁布的政令越多,便会越得罪着那些士大夫和名门望族。
他的士林名声,半年来在荆南早就毁于一旦,无数文人在背后痛骂他为“残民以逞的酷吏”、“乱臣贼子座下的疯狗”。
但...那又如何?
萧平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笑意。
当初他眼疾初发,从云端跌落泥潭,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同窗好友,是如何将他视作废人、弃若敝履的?
那些过往,早就主动抛弃了他。
是陈家,是顾怀,在这泥潭中拉了他一把,尤其顾怀,更是给了他常人难以想象的信任和权力。
知遇之恩,当粉身碎骨以报。
更何况...
他也的确想证明给那个曾将他视为废人的世道看,他这个瞎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到底能不能将这天地翻转过来,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
生前身后名?
不过是腐儒的遮羞布罢了!
他现在,是以天下为棋盘,以这四郡为试验,追随那位大人,决绝推行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新法。
这种翻云覆雨、操盘一地,并且隐隐改变整个世道的感觉,已经足以让他燃尽自己那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生命。
“咳...咳咳...”
紧绷的精神稍微松懈,一阵痒意便从喉管深处涌了上来。
萧平用丝帕捂住嘴,发出了连绵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轻咳,但很快,那咳嗽声愈发剧烈起来,变得痛苦而嘶哑。
“少爷!”
青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焦急地替萧平拍着后背,察觉到他没半点好转,这才跳起来往外面跑:“少爷你忍着些,我这就去端药!”
“咳咳咳咳!!”
萧平没法回答他,咳得浑身颤抖,脸上甚至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彷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好半晌。
他才艰难地缓过一口气,将那股要撕裂胸腔的浊气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