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要定他的罪怎么办?
可是。
如果不去,私自去卖,又遇到刚才那个男人一样的人怎么办?
老耿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拖着那条瘸腿,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瘸子。
终于,他走到了木棚前。
“扑通。”
他还没说话,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桌案前,将怀里那块青琅掏出来,高高地捧过头顶。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名坐在桌后的文吏的眼睛,只是嘶哑地、卑微地,如同烂泥里的虫子一般乞求着:
“大老爷...换一点点米,能救命的米就行...”
“求求大老爷...别抓我...”
他闭上眼睛,畏惧着可能到来的辱骂、鞭打,或者是一只将他踹飞的官靴。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名负责登记的年轻文吏,并没有像以往的胥吏那样,对他这副令人作呕的皮囊表现出任何嫌恶。
他只是伸出手,从老耿的手心接过了那块青琅,先是观察片刻,喜道:“居然有如此品相!我家大人一直发愁该献上点什么来取悦州牧大人,这东西不算太过贵重,也算竹山特产,又是新政推及后开第一个兑领之人献出,倒是寓意颇佳!若是能做一扳指...”
他喃喃自语片刻老耿听不懂的东西,随即将青琅放在旁边一架精致的官制铜秤上称量了一下。
随后,翻开手边的账册,提笔记录。
他转过头,对着老耿说道:“老丈,这青琅颇为贵重,应是能算成七百两银子,若是全换成米,你怕是拿不动,而且每人每天也要限购,你看先给你换三斗粮食,然后其他的折成现银给你如何?”
老耿霍然抬头:“七百两?!大老爷,这,这...”
那文吏还以为老耿觉得价低,便耐心解释道:“这青琅不算贵矿,虽然这一块品相极佳,但尚是原石,我来前也曾了解过玉石行情,这价的确不低了。”
老耿连连摇头:“不,不是!大老爷,我就要点粮食,还有几十两银子就行...”
文吏笑道:“这可不成,若是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在这竹山新政推行第一日便要贪墨呢!而且这块玉石端的是有好去处,到时大人若是问起来,也好说清,你就不要推辞了!”
说吧,朝着旁边负责发放粮食的士兵递过去一个竹牌:
“青琅,品相极佳,重三两半。”
“按平价折算,给这位老丈装三斗精米,再找零七百两整。”
老耿这次是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直到。
“砰!”
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一名士卒双手抱起,重重地放在地上,老耿僵硬地低下头,颤抖着解开粮袋的绳扣。。
他看了一眼。
没有发霉异味,没有掺杂砂石,也没有用陈米敷衍。
满满一袋子粒粒饱满、透着米香的上好精米!
这还不算完。
那名士卒又递过来一个包裹,缝隙间能看到全是银子,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这个看起来狼狈落魄的矿工,可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了!
老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一切。
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大概是见老耿跪在地上发呆,迟迟不起身。
那名文吏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老丈,别怕了。”
“今后,这竹山,这上庸,这样便是常态了。”
“带着米回去吧...算了,这么多银子,我叫几个人送你一程,免得闹出什么祸事来。对了,虽然目前还只是竹山一县开始推行大人新政,但用不了多久,整个上庸都会普及的。”
“你以后...也不要再去那些吃人的私矿搏命了。”
文吏指了指远处的告示牌:“去矿业署看看吧,官府接管了矿脉。在那里,矿洞会被加固,会很安全。”
“以后,那些恶霸,再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听着这番话。
老耿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大老爷”,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浑身抖着,想着他那躺在冰冷矿洞里等死的妻子和孙儿,想着这片土地上一直散不去的乌云,想着过去那些年里他遭遇的那一切。
他将那张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粮袋上。
然后。
在这无数人观望的空地上。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嚎啕大哭。
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悲伤。
这哭声在风中回荡,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有着对家里妻孙终于有救了的希望。
但更多的,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