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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曹操亲自来到西面泗水的堤上巡视。
铁锹和镐头碰在堤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和黏土被一块一块地撬开。
掘到午时,堤面上已经挖出一道三丈多宽的口子。
口子底部距离河面不到三尺,能看见河水在最后一层土墙后面涌动。
曹操站在堤上看着,没有下令挖穿最后那一层。
他要等北面的进度。
午后,荀攸派人来报,沂水堤坝也已经掘到了同样的深度。
曹操这才下令:
"同时挖穿。"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堤的最后一道土墙同时被铁锹捅破。
水涌出来的瞬间,声音不大,只有闷闷的冲刷声。
但那股水势却不停顿,先是漫过了堤脚的低洼地,然后顺着地势朝东南方向涌去。
流速越来越快,水头翻着混浊的白沫,所过之处杂草被压平,小树被连根冲起,裹在水流里往下游卷去。
曹操站在泗水堤上看着水势蔓延的方向,目光平静。
程昱在他身侧立了片刻,低声说:
"水势比预想的要快。今夜就能漫到下邳城门。"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片刻,转身走下堤坝,翻身上马往大营方向去了。
当日入夜,水头漫到了下邳西门。
城墙根下的积水涨到了脚踝的高度,然后是膝盖,然后是大腿。
水势不算急,但一直在涨,城内最先遭殃的是那些建在地势低洼处的民房。
木门槛被水漫过去,泥土地面开始返潮,放在地面上的粮袋被浸湿了底边,谷粒泡在水里。
有人把粮袋搬到床上,但床腿也在水里泡着,水还在涨。
到了第二日天明时,城内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大多数街巷的地面,最深处齐腰。
原本堆放在城门内侧的守城器械被泡在水里,弓弦受潮变软。
吕布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往下看,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浮着枯枝败叶和不知从哪里冲来的碎木板。
城内的街道已经逐渐变成了河道,士卒们在水里蹚着走,水面上漂着草鞋和破布条。
他转头看向陈宫。
陈宫站在他身后,衣摆湿了半截,面色发青。
他目光落在城下的水面上,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宫沉默了很久:
"当初宫对温侯说过,出城驻军于城外高处,与城内成犄角之势。只要城外有兵,曹军就不敢全力围城。"
吕布没有接话。
"温侯不听。温侯的夫人在帷后说,宫不可信。"
吕布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城墙的垛口。
陈宫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怨怼的情绪,只是在陈述:
"现在水已经灌进来了。还能出城吗。"
吕布无法回答。
水继续涨,到了第三天,城内的浅处积水到了大腿根,深处可以淹到胸口。
粮草库里堆放的粮食已经有三成被泡了水,剩下的七成被搬到屋顶上和高处的台基上,但依然湿了水。
士卒们开始在水里捞浮起来的柴火,湿的柴禾烧不着,只能勉强用刀削去外皮,把中间的干芯剔出来生火。
火堆很小,烟很大,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到了第五天,城内的疫病也开始出现了。
起初是几个人发热,然后拉肚子,然后站不起来。
到了第六天,发病的人已经数以百计。
城内的医者只有寥寥数人,药材也不够,只能用土方子熬些草药分给病卒喝,喝了不见好,病情还在蔓延。
下邳城的南大门,因为城门楼使用白色建筑物建造,故得名“白门楼”
吕布从第七天起就没有再下白门楼,他坐在城楼里,面前摆着一坛酒。
之前他曾对着铜镜言:“吾被酒色所伤也”,所以他戒了酒。
但如今却发现,这酒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坏东西。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从楼梯口走上来,脚步沉缓,不慌不忙。
陈宫走上城楼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的袍摆是湿的,沾着泥,但姿态依然端正,头发束得齐整,方巾戴得周正。
"温侯。"
吕布没有回头:
"公台,你不走吗?"
"走?往哪里走?"
陈宫走到他身侧,站定,手扶着栏杆向下面望了一眼,目光平静:
"温侯若想走,下面还有路。"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吕布的声音闷闷的:
"我这一生,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再从长安到兖州,又从兖州到徐州……”
“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个主人,每换一次主人就弑一个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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