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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下邳城外,曹军大营。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连片的营帐染成暗灰色。
炊烟从营灶上升起来,稀薄地散在风里,没有往日的油香气,只有柴草半湿不干的呛人味道。
曹操坐在中军帐里,手中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
他端着碗,目光却是落在帐角那卷摊开的舆图上。
下邳城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全都指向城内。
但每一个箭头的终点都停在城墙外面,没有一道线越过去。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程昱弯腰走进来。
他比年初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眶下两道青黑,袍子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主公。"
程昱在他对面坐下:
"南门和西门外又填了一次护城河,昨天填了二十多步,今早又被守军掘开了。"
程昱的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再填下去,护城河的人命还要搭进去不少。"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在"下邳"两个字旁边敲了两下。
"军中现在什么情形?"
"粮草还能撑十余天,但士气不大好了。昨夜巡视各营,不少人坐在火堆旁边发呆,有些人在传闲话,说打不下城就该撤了。
曹操把粥碗放在案面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士卒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有人在用树枝拨弄火堆,火苗弱而小,烧不太起来。
更远处,下邳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又厚又沉,城墙上的火把排列整齐,没有一点动摇的意思。
围城已经半个多月了。
曹军攻了又撤,撤了又攻,城墙上的缺口填上了又砸开,砸开了又填上。
吕布不主动出来,曹军也进不去。
曹操放下帘子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昱脸上:
"仲德的意思是,撤?"
程昱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末将的意思是,不能撤。"
曹操看着他。
“主公若现在撤了,徐州就彻底归于吕布,以后想再拿下来更是难上加上。”
"那继续围着?"
曹操的声音不高:
"再围十天,我军士气会彻底垮掉。"
帐帘又被人掀开,这一次进来的是荀攸。
他比程昱年轻几岁,但脸上的疲惫同样明显。
他走到案前,直接开口:
"主公,今日末将把过去半个多月的攻城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来了?"
"吕布的守城方式变了。"
荀攸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案面上:
"头十天,吕布每日都会派兵出城袭扰我军侧翼,但最近十天,他再也没有出过城。"
曹操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些记录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是荀攸一贯的风格。
荀攸继续道:
"末将问过几个俘虏的徐州降卒,他们说吕布上个月曾经打算率骑兵出城结营,想在城东的土山上立一个寨子,和城内互为犄角,同时派兵断我军粮道。"
"后来呢?"
"后来没有成行。因为吕布的妻妾劝了他一夜,说陈宫和侯成等人并不可靠,若是出城在城外结营,城内的人心未必守得住。”
“吕布犹豫了两天,最终没有出城,把兵马收回了城内,转为死守。"
程昱听完这番话,眉头微微一动:
"吕布的妻妾劝他不信陈宫?"
"降卒是这么说的。"
荀攸点点头:
"陈宫还在城内。但吕布已经不听他的了。最近十天,吕布所有决策都是关起门来跟自己妻妾商议,陈宫被晾在了一边。"
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连续而均匀。
荀攸继续说:
"侯成的事主公应该也听说了。侯成前些日子丢了战马,后来找回来了,照例杀了几头猪宴请诸将,送了一头猪腿给吕布。吕布不但没有收,还当众斥责他。"
"斥责什么?"
"吕布说他违反军令——吕布不许诸将在围城期间饮酒宴乐。侯成只是送了猪腿,并没有饮酒,但吕布仍然当众把猪腿摔在了地上。"
程昱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曹操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个声音里的意味已经够清楚了。
"吕布的部将已经离心了。"
程昱开口:
"据传侯成、宋宪、魏续三人已经被吕布当众折辱过不止一次。他们虽然还在守城,但心思已经不在了。"
曹操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忽然开口: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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