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又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白牙。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茶壶给林晚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倒进杯里的时候没有热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李德全的事,我帮你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你见秦王的时候,带上我。”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你怎么知道我跟秦王见过?”
“猜的。”赵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你手里有秦王的令牌,身上有秦王府暗探的跟踪痕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蹦出一些只有秦王才会用的词。比如‘棋子’这个词,京城只有秦王用,太子用的是‘人手’,别人用的是‘人’。”
林晚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苦味更重,涩味也更重,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凉意,很舒服。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除了读书,就是观察人。书读多了会腻,人不会。”
林晚放下茶杯,看着赵恒的眼睛。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浅,几乎透明,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深棕色的环,像年轮。
“好。下次见秦王,我带上你。”
赵恒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林晚看了看他的手,伸手跟他击了一下掌。手掌相碰的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梅厅里显得很响。
赵恒把手收回去,站起来,理了理袍角。
“那我先走了。李德全的事,有消息了我让人送到你府上。”
他走到门口,翠儿侧身让开,他偏头看了翠儿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折扇敲打楼梯扶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像在敲一面鼓。
翠儿从门口探出头来,确认赵恒走远了,才走进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这个赵公子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说话好厉害。他怎么知道您见过秦王的?”
“因为他聪明。”
“比您还聪明?”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样。我是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才聪明的。他是靠想别人想不到的事才聪明的。”
翠儿听不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本子越来越厚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只剩两行空白,赶紧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新本子,把这句话抄了上去。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夜已经深了,行人稀少,几个打更的更夫从街角转出来,手里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首很老的歌。
“小姐,该回去了。”
“走吧。”
马车从醉仙楼出发,往丞相府走。街上很安静,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比白天响了很多,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一辆独轮车。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划拳和笑声,混着酒香和烟火气。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赵恒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最重要的东西,他会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李德全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钱,不是权,是命。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四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他不会把能要自己命的东西交给任何人保管,哪怕是皇后。
那份记录,还在他手里。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车厢顶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缝,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她要找到那份记录,但不是通过翻墙。她要让李德全自己交出来。
怎么才能让一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四年的老太监,心甘情愿地把能要自己命的东西交给你?
林晚想到了一个答案。
你要让他觉得,不交出来会死得更快。
马车回到丞相府,门房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萤火虫。林晚下了车,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晚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下面的青色比白天深了一些,像是没睡好。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赵恒怎么说?”
“他帮我查李德全。条件是要我带他去见秦王。”
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快圆了,只剩一丝缺口,月光亮得能照见地上每一片落叶的轮廓。
“你信他?”
“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