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把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要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好处。”
“什么好处?”
“知道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朋友。”
孟星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皇后。”
林晚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颗弹珠在盒子里滚来滚去。
“皇后让人告的密?”
“对。她让人把我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交给皇上。皇上大怒,把我赶出了宫。她这么做,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是因为我跟贤妃走得近。贤妃是她的对手,我是贤妃的人,所以她要把我赶走。”
孟星河抬起头,看着林晚,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林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人。我在京城住了十年,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当年为什么被赶出宫。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所有人都假装没发生过。只有你来问了。”
林晚把琴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孟星河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孟先生,如果我能帮你拿回那份记录,你会怎么做?”
孟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着,撇得比平时更厉害了。
“你拿不回来的。那份记录在皇后手里,皇后在宫里,你进不去。”
“我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
“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孟星河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倒进杯里的时候冒着热气,茶香清雅,是龙井。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转身走出了院子。
孟星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茶,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出了柳巷,马车往甜水井胡同走。沈渡坐在车厢里,刀横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林晚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拇指按着刀柄上的绳结,一个一个地按过去,像在数数。
“你觉得李德全的宅子里有什么?”林晚问。
“不知道。但一个太监在外面置办宅子,不是为了住,是为了藏。”
“藏什么?”
“藏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马车停在巷口,林晚和沈渡步行进去。巷子很安静,两边院墙高高的,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风一吹就弯了腰。地上落了一层槐树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薯片袋子上。
走到巷尾,林晚停下来,看着那扇黑漆门。门上的铜环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门缝里塞着的那张纸条已经不见了,被取走了。
“怎么进去?”林晚问。
沈渡看了看四周,没有行人,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双手交叉,做了一个踏脚的姿势。
“踩着我上去。墙不高,翻过去就行。”
林晚踩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一抬,她的身体就往上窜了一截,手扒住了墙头。墙头是平的,没有插碎玻璃,说明主人不担心有人翻墙——要么是觉得没必要,要么是觉得没人敢。
她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落地的声音很轻,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只发出很轻的噗一声。沈渡随后翻过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院子不大,比孟星河的院子还小一些。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没有人踩过的痕迹。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盆里的土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正对着门的是一间正屋,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正屋旁边有一间偏房,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堆着一些杂物。
沈渡走到正屋门口,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推开门,侧身进去,林晚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太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一只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沈渡举着火折子走到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