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鞋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沈渡的靴子踩在她后面,声音也很轻,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马车在醉仙楼门口等着,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林晚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尖尖的,皮肤很白。那个人站着不动,双手插在斗篷里,面朝着醉仙楼的方向,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
沈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晚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启动的时候,她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灰色斗篷的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马车拐进了巷子,那个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翠儿坐在车厢里,抱着锦盒,小声说:“小姐,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太子派来的?”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别人。”
翠儿把锦盒抱得更紧了,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着,咚咚咚的,像心跳。
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东厢房。沈渡从屋里拿出那把木刀,递给她,她接了,在院子里站定,开始练那三个动作。
劈。手腕用力,刀从上方劈下来,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刀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撩。手腕翻转,刀从下往上撩,动作比劈快,刀身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很轻的嗡声。
刺。手腕前推,刀尖直直地向前,手臂伸直,刀尖指着前方,停了一息,收回来。
一百遍。
劈。撩。刺。劈。撩。刺。
手腕疼得快要断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每做完一遍,她就在心里数一个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握着木刀的手像是别人的手,不是她自己的。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最后一遍,走上来,把木刀从她手里抽走。
“明天继续。”
林晚甩了甩手腕,关节咔咔响。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右手上。水很凉,浇上去的瞬间手腕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但很快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
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碗姜汤,递给她。姜汤是热的,辣辣的,喝下去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林晚喝完,把碗还给翠儿,走回正厅,坐在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今天写的是“刀”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字有了一点力道,笔画不软了,结构不散了,像一把站着的刀。
翠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看着她手上的茧,看着她肿了的手腕,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晚把笔放下,吹了灯,躺到床上。
帐子放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隐约能看见轮廓,一朵一朵的,像盛开在黑暗里的花。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周世安的脸。他看那张纸时的表情,从苍白到铁青,从恐惧到妥协。他会在陈明远面前提那句话吗?不一定。他是一个胆小的人,胆小的人做事之前会反复权衡,权衡到最后一刻才做决定。
但林晚赌他会。因为他怕的不是林晚,是陈明远。他帮陈明远瞒了三年,得的只有五百两银子和一个原地踏步的官职。他心里不平衡,只是不敢说。林晚给了他一个说的理由,一个改变的机会。
赌。
她最近一直在赌。赌秦王不会害她,赌沈渡不会杀她,赌孟星河会教她,赌周世安会帮她。每一场赌都赢了,但赢的次数越多,她越不安。因为赌徒总有输的一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些,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听了很久,也没听出来喊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