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得更低了。
张飞却叉着腰站在一旁,黑脸上全是得意,“就是,俺老张早就知道徐先生是神人下凡!你们这些鸟人先前狗眼看人低,现在知道厉害了?”
简雍挑了挑眉,呷了口水:“翼德,你何时说过这话?我怎不记得?”
张飞瞪圆环眼,梗着脖子:“俺在心里说的!不行么?反正俺就是知道!”
帐中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徐常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莽汉……倒是挺可爱的。
这时,徐常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角落里,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陈贺身上。
陈贺半靠在角落里,左肩和右臂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有几道结痂的伤痕,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显然伤得不轻。
从进帐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徐常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面上浮起关切之色,声音温和:
“陈校尉也来了?伤势可好些了?”
帐中的目光跟着徐常转向陈贺。
陈贺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句:“死……死不了。”
徐常点点头,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陈校尉忠勇可嘉。以五百壮士硬撼曹操三千铁骑,虽败犹荣。在下听闻那日战况惨烈,五百弟兄……唉,实在是令人痛心。”
陈贺的脸色更难看了。
五百人出去,不到二十人回来——这是他这辈子最惨的一仗,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徐常却还在说,语气愈发恳切:
“说来也是在下之过。那日在帐中,若是力劝校尉莫去,多陈述几分凶险……或许那五百弟兄,便不必枉死了。”
陈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徐常。
这话听着是自责,可怎么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什么叫“若是力劝校尉莫去”?那日帐中,分明是他说要退兵,徐常才顺着他的话建议“先遣一军去郯县筑营”——是他自己跳出来抢着领命的!
徐常这是在说:是你自己找死,怪谁?
陈贺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可当着满帐将校和刘备的面,又无从开口——人家说的是“自责”,是“痛心”,他若发作,反倒显得不识好歹。
憋了半天,陈贺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不劳先生操心。”
徐常微微一笑,拱手道:“校尉好好养伤,营中事务,在下多费些心便是。”
说完,转身走回刘备身侧。
陈贺攥紧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咔咔响,胸口剧烈起伏,伤口处隐隐渗出血来。
刘备拍了拍手,将众人目光重新引回自己身上。
“好了,曹军虽退,但未必不会再回来。各营不可松懈,斥候要多派出去,随时打探曹军动向。”
众人齐声应诺。
这时,刘备忽然侧身,朝帐外唤了一声:“子龙,进来吧。”
帐帘掀开,一个银甲白袍的年轻人大步走入。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眉目间英气逼人。
腰间悬剑,步履沉稳,进帐之后先朝刘备抱拳,然后环顾帐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徐常身上,微微一顿。
刘备开口道:“诸位,此人乃赵云,赵子龙,是备同窗伯珪麾下骑都尉,现领三百精骑在我营中。”
他看了徐常一眼,补充道:“先生初来那日,救先生的那队游骑,便是子龙麾下的人马。”
徐常心中一动。
原来赵都尉,就是赵云。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原来是赵都尉。那日救命之恩,常一直未曾当面致谢。今日得见,多谢了!”
赵云抱拳回礼,声音清朗:“先生客气。那日不过是巡哨途中顺手为之,不值一提。倒是先生这几日的谋划,云听使君说了,佩服之至。”
两人目光相接,各自暗暗点头。
简雍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别谢来谢去的了。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帐中众人陆续散去。
徐常走出中军大帐时,特意放慢脚步,等陈贺被两个亲兵搀着从后面出来。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徐常忽然侧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贺一人能听见:
“陈校尉,你猜——曹操怎么知道那天早上会有人从营寨出去往郯县?”
陈贺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徐常。
徐常已经迈步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陈贺浑身僵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
那日在帐中,徐常先是说“退兵有风险”,然后又说“不如先遣一军去郯县筑营”——他当时只觉得这髡刑贱隶是在故弄玄虚,现在回想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事先挖好的坑。
就等着他往里跳。
而他也确实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