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没有转头,只用手指在泥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停。
一下。
许三狗怔了一下。
沈烈又敲。
慢些。
许三狗盯着他的手指,喉咙里的气一点一点往下压。肩膀还抖,却没再往前栽。
沈烈收回手。
这不是练功。
这只是活着。
可他忽然明白,活着这件事,本来就要练。
疤脸老卒讲到第四条。
“见敌转身,死。”
这一条说完,墙根下静得更狠。
胡骑两个字还没出口,所有人都已经想起山道上的箭、火、马蹄和死人。
许三狗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吴彪握短棍的手紧到发白。
疤脸老卒看着他们,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敌人来了,你可以死,可以残,可以被砍成两截。就是不能先转身。”
他伸手点了点墙外。
“谁第一个转身,后头的人就会跟着散。散了,墙就没了。墙没了,上头要死人。上头要死人之前,先让你死。”
沈烈眼皮微微一动。
上头要死人之前,先让你死。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规矩都真。
他把几条规矩在心里串了一遍。
点名不到,死。
偷粮,死。
夜哨打盹,死。
见敌转身,死。
每一条听起来都管人。
其实管的不是人。
点名管的是名册。
偷粮管的是粮数。
夜哨管的是墙。
见敌不退管的是上头不担责。
人夹在里头,最不值钱。
沈烈的膝盖已经疼得发木,右肩伤口被冷风一激,皮甲里头一阵一阵发紧。他没有去摸,也没有挪。
瘸腿老卒昨夜说,别信上头。
疤脸老卒今天说,犯规就死。
两句话合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句话。
上头的规矩,不是为了让他们活。
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有名目。
疤脸老卒还在说。
“兵器不离身。刀丢了,二十棍。甲丢了,三十棍。弩箭丢了,先打,再查。查不出来,谁最后碰过谁认。”
有个新丁忍不住抬头。
“没碰也认?”
疤脸老卒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骂人还冷。
“你说呢?”
新丁脸一白。
疤脸老卒一鞭抽过去。
这次鞭子没抽脸,抽在他扶地的手背上。
新丁惨叫一声,手背立刻肿起一道红痕。
“在死营,没人听你讲理。”
疤脸老卒收回鞭子。
“东西丢了,要有人顶。活丢了,也要有人顶。你们是什么?你们就是拿来顶的。”
这句话砸下来,墙根下几个人都没了声。
沈烈垂着眼,看着自己膝前那一小块泥。
拿来顶的。
这话他早就懂。
吴家拿他顶丁。
刘保头拿他们顶路。
死营拿他们顶墙、顶箭、顶账。
到了这里,顶命这件事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名头,刻进了军规里。
他胸口那点冷意沉下去,沉到胃里,又压到腿上。
不能顶嘴。
不能亮眼。
也不能只听。
要听死处。
哪条规矩会杀人,哪条规矩能拿来杀人,哪条规矩能让他少死一步,都要听出来。
疤脸老卒从墙根走到另一头,又走回来。
“还有一条,记好了。”
他停在沈烈他们面前。
“上头问话,答问的。没问,不许多嘴。看见什么,也先烂在肚子里。谁嘴快,谁先死。”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沈烈脸上扫过去。
只扫了一下。
沈烈没有抬眼。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昨夜瘸腿老卒说眼别太亮。
今天疤脸老卒说看见也先烂在肚子里。
一个是在提醒他别露。
一个是在压所有人闭嘴。
这营里有不能看的东西。
也有看见之后不能说的账。
吴彪忽然咳了一声。
疤脸老卒转头。
吴彪吓得一抖,赶紧把头低得更狠。
疤脸老卒盯了他两息,忽然道:“你,吴家的?”
墙根下的空气紧了一下。
吴彪嘴唇动了动。
“我爹是吴大福,镇上……”
话没说完,短鞭已经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