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山涧永不停歇的轰鸣。
*
后山,听涛小筑。
日头渐高,光斑从老梅树的东边,慢吞吞地挪到了西边。石桌上趴着的人,也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成了仰面,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架在上面,靴子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晃荡。
李逍遥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个扁平的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酒气混合着暖洋洋的阳光,熏得人骨头缝都发酥。他眯着眼,看着头顶被梅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几缕流云懒洋洋地飘过。
“唉,无聊啊……”他拖长了调子叹息,银壶在指尖转了个圈,“昨儿赢了赵大眼三坛‘秋露白’,这家伙,输不起,今天肯定躲着不见我……灵兽园那绿毛鹦哥,骂人的词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劲……后山瀑布潭里的银线鲈,是不是又肥了?可惜张老头看得紧,他那破鱼竿上居然下了‘金丝缠’禁制,抠门……”
他自言自语,天马行空,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全是些鸡零狗碎、无关修炼、更无关天下苍生的琐事。
正盘算着是去溪边摸鱼,还是上树掏鸟蛋,亦或是干脆再睡个回笼觉时,他晃荡的靴尖突然停住了。
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
是一种感觉。很轻微,很模糊,像是一滴冰水,悄无声息地滴进他这片被酒意和慵懒浸泡得温吞吞的识海边缘,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演武坪方向那种规整的、带着蜀山特有凛冽剑意的灵气扰动。也不是丹霞峰百草阁那边,草木生灵自然散发的、温和的生机与药气。
而是一种……滑腻的,阴冷的,带着某种原始腥气的波动。极其隐晦,一闪而逝,仿佛只是深潭底下的暗流涌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且,这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离听涛小筑不算太远,就在后山更深处,那片连低阶执役弟子都很少踏足的、被称作“沉骨林”的原始荒僻之地。
李逍遥依旧眯着眼,望着天,只是银壶停在唇边,没再往嘴里送。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醉醺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搭在屈起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膝盖骨。
沉骨林?那地方除了些不成气候的阴秽之物,和少数几种喜阴的毒草,没什么值得修士惦记的。百草阁的执役弟子偶尔会去边缘采集,但也需结伴而行。刚才那股波动……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早晨在百草阁曝露台瞥见的那个背影。纤细,沉默,挽着袖子分拣药材,手指沾着泥,脖颈白皙。好像是姓邱?一个新来没多久的执役弟子。陈胖子早上咋咋呼呼,是说让她去寒雾谷和炎阳坡采药来着?那两个地方,跟沉骨林可不顺路,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一丝极其淡薄的疑虑,像水面下的气泡,刚要浮起——
“噗啦啦啦!”
一阵急促慌乱、夹杂着惊恐“吱吱”声的扑翅动静,猛地从平台外侧、云雾遮蔽的悬崖下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逍遥眉头一皱,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他倏地坐起身,扭头朝悬崖边望去。
只见一团灰褐色的影子,炮弹般从云雾里冲上来,速度快得带起呼啸风声。赫然是一只体型颇大的、羽毛凌乱的……山鸡?不对,是只“云雾雉”,后山特产的一种低阶灵禽,肉质鲜美,尤其煲汤一绝。但这只云雾雉的状态显然不对,平日里这种鸟儿虽胆小,飞起来却飘逸灵动,此刻却是歪歪斜斜,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胡乱扑腾着,长长的尾羽秃了好几根,漂亮的翎毛沾着尘土草屑,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惊恐。
它慌不择路,冲出云雾,一眼看见平台上有人,“吱——”地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拼命扑腾着剩下的好翅膀,竟一头朝着李逍遥……身后的屋舍窗户扎去!
“哎!我的窗户纸!新糊的!”李逍遥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滑腻阴冷的波动了,手里银壶一扔,身子也没见怎么动,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滑到窗前,伸手一捞——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有些笨拙踉跄,却恰好在那只吓破胆的云雾雉即将撞上蒙着素纱的窗棂前,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
“吱——!”云雾雉被他捏住,徒劳地蹬着腿,另一只受伤的翅膀无力地拍打。
“啧,慌什么?见鬼了?”李逍遥拎着这肥硕的鸟儿,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哟,还挺沉,够炖一锅好汤……嗯?”
他目光落在云雾雉受伤的翅膀和秃了的尾羽上。伤口不像是野兽利爪撕裂,倒像是被某种锐利的、带着细微倒钩的东西刮过,羽毛断口参差。几片沾在伤口附近的草叶,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沉墨绿色,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腐朽与腥甜的气息。
这股气息……
李逍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醉意朦胧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丝缝隙。漆黑的瞳仁深处,仿佛有极其遥远的星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根本无法捕捉。
他将云雾雉拎到眼前,鼻子凑近那伤口处的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