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本合上,往桌角一推。
"你要抄,我把这个给你。"他说,"抄的是壳。"
车明等着下文。
"壳里那点东西,你自己一个一个往里装。"李柏说,"装一个娃,得花一个学期。你班四十六个,自己数。"
车明的手指在本子封皮上按了一下。
"我照这个做,"他说,"做砸了怎么办。"
"做砸了别赖表。"
李柏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凉茶。
"赖你自己不认识那几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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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明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帆布包背上,在门口站住,回头。
"下回来,我带我班那个娃的作业来,您给看看。"
"门开着。"
人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两下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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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剩李柏一个。他把灯拉亮,桌上那摞本子还没收。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谷岳的皮鞋声他认得,压得沉。门被推开。
谷岳手里捏着一张单页,进来没坐,往桌上一搁。
"你看看。"
李柏拿起来。
单页印得挺素,栏目名一排三个:敢问、自清、自排。底下写着"名师六年一贯成长评价体系"。配的那张表照上,横杆一格一格,每一格后头缀着数,有分,有率,横平竖直排满了一整栏。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全市招生,名额有限。
不是明远的字。有那么两栏名,抄得连次序都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
"家长送到刘明远那儿去的。"谷岳说,"有个家长打电话来问,说明远嘴上不排名,怎么这个单页上全是分、全是率。问咱们跟那家是不是一家。"
李柏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印刷的章。
没评。
谷岳站着,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自己把话接下去。
"这话不用你张嘴。"他说,"明天上午刘明远跟他们回,我去。"
李柏抬头。
"你回什么。"
"我回一句。"谷岳说,"单子上写的是咱们的名,跑的是他们家的生意。这话得学校说。你先张嘴,就成了护你自己那点东西。"
李柏把单页对折了一下,压在教案本底下。
压在底下的时候,他手上顿了一下。底下那层,还压着别的东西。
他没往下翻。
"你要说的,不亏。"他说。
"我不亏。"谷岳说,"我亏的是,往后哪个班又抄一张单页出去,名字还挂明远。"
他把杯子拎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细则的事,孟知远起了个头。第一稿今晚上给你。"
"什么时候。"
"明早。"
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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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坐着没动。他把教案本翻开,那张单页抽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眼。
抄得真齐。
合着抄齐了栏名,那点东西就归他们了。他把单页折回原样,夹进教案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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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已经九点出头。
楼道的灯坏了两盏,黑。他摸到门口,钥匙一转,屋里是亮的。
苏敏坐在客厅那张桌前,桌上摊着她那本记录本,旁边搁着半碗炒饭,还温着。她见他进来,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抬头。
"晚了。"
"家长找谷岳了。"
李柏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坐下,先夹了口饭。
"吃了吗你。"
"吃了。"苏敏说,"碗里那份是给你留的。"
他扒了两口。饭有点硬,是回锅热的。
"那单页我看了。"苏敏把笔搁下,"车上还有人转。"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回。"
苏敏翻过本子那页,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东西我见过。"她说,"我表姐家娃上的那个补习学校,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全是穿学士服的。底下写着'从这里走出去的我们'。照片里头一半人,那学校就带过人家一个暑假。"
李柏的筷子停了一下。
"上回你也这么说。"
"上回我说的是招牌。"苏敏把笔杆捏在手里转了半圈,"招牌挂久了,人就当它是墙了。人家抄你这三个栏目,抄的是墙皮。墙皮底下那几根砖,他搬不动,他也不想搬。真要搬,得一个娃一个娃地搬,搬一学期。他哪有那个工夫。"
她说完,把本子翻过去,接着往下写。
李柏看着她写。她写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一笔一划,跟她做实验记步骤一个样。
"你今天给出去多少。"她忽然问。
"一整个下午。"
"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