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下方,并列署着研究中心多个成员的名字。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赵教授的明信片看了一会儿。“数据漂亮”——这个词组在赵教授的评价体系里是最高褒奖,胜过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进赵教授办公室时,他板着脸扔给她一篇PRL论文说“三天之内找出漏洞”。那时候她不会想到,六年后这位老教授会用“数据漂亮”作为给自己的明信片正文。
她打开陆景梦的设计草案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页的预期指标表时,她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在“耦合效率”那一栏旁边标注了几个修改建议——不是否定,是她在超净间里做过无数次界面沉积之后凭经验判断这个参数需要留更多余量。她知道陆景梦会认真看这些修改意见,就像当年她在陆景行的讲义上写修正公式一样。只不过现在轮到她用红笔了。
然后她翻开了自己的实验日志。这本日志从明华中学老实验楼一直写到京大科技园,从第一个散热模型一直写到拓扑-光学接口。她翻过已写满的大半本页面,找到最新一页空白处,拧开笔帽写道:
“峰会闭幕。***先生公开身份,父亲论文评审栏里的最后一个匿名符号正式停用。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的科学值得等’——这句话和季老师之前说的‘科学发现自有其时间表’一脉相承。两位老者替父亲等了三十年,替我们也等了近六年。现在他们都不再需要以匿名身份来关注了。沈明轩青年学者奖首届获奖者是一位靠自己努力获得认可的青年女性,她在致辞中声音发颤,但她描述自己工作的逻辑很清晰,数据很扎实。这个奖会持续资助像她这样的人——不以出身为门槛,只以原创性为标准。”
她另起一行,继续写道:“今天凌晨回研究中心。二楼灯还亮着,杭嘉叶在跑反应,林薇在调新设备,陆景梦的设计草案放在我桌上。这些场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次看到那排亮着的窗户,还是会觉得——那些窗户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相信的事。父亲的手稿放在走廊书架上,赵老师的复现报告锁在档案柜0001号,陆景梦的相图贴在数据中心墙上,林薇的设备日志已写到第四本。灯火传下去了。”
她合上日志,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的夜色。实验室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在楼下那条银杏道上,洒了一地碎金。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这栋楼前的那个秋天,那时研究中心还在筹备阶段,她的工位旁边只有陆景行一个人。她穿过走廊走到陆景行的工位旁,他没有抬头,但把右手边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拓扑-光学接口最新数据推到了公用操作台的中线上。
她拿起那张数据纸,指尖触到他标注在页脚的一行铅笔字——“从明华老实验楼的退相干推导,到苏黎世峰会的主旨报告。同一条路。”
她在他那行铅笔字下面,用钢笔补了一句:“同一个实验室。”
陆景行看了眼她的笔迹,没说话,只是继续批他的数据。走廊尽头,杭嘉叶的分析室里传出定时器的滴答声——反应结束了。林薇从设备间探出头喊了一声“层析系统首轮联调通过”,然后跑进杭嘉叶的分析室报喜,紧接着是陆景梦和研究生们兴奋的讨论声从数据中心传出来。
周一的早晨,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洒进来,声控灯自动熄灭。不是因为夜深了,是因为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