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炭,红彤彤的,不烫手,但你捧着它,就不想松手。
我捧着那盆七色牡丹分株,站在牡丹亭的中央。
四周是那些花——洛阳红、姚黄、赵粉、豆绿、珊瑚台、墨牡丹。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花盆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知道,今天的水和昨天的水是一个味道,今天的阳光和昨天的阳光是一样的温度。
明天也一样。
后天也一样。
直到花开的那一天。
傍晚的时候,裴明昊走了。他还要赶火车回洛阳,那株母株不能离人太久,他说它现在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开花,也随时可能不开,他必须在旁边守着。
伍馨柳送他去火车站,我一个人留在店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惨白惨白的,把整条走廊照得像医院。我把牡丹亭的灯关了,只留了柜台上面那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那个铁皮盒子,旁边是那盆七色牡丹分株。
盒子的盖子上,那道沿着“曌”字笔画的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曌。
日月当空。
这个字是她造的,这个字是她选的,这个字是她刻在这只盒子上的。在一千三百年前,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的时候。
她拿起一把刀。
不是花剪,是真正的刀。刀刃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和她的瞳孔一样亮。
她划开自己的掌心,看着血流出来,滴在这个盒子上。一滴,两滴,三滴。血渗进铁皮的纹理里,和铁锈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更暗的颜色。
然后她合上盖子。
她对这只盒子说——你要等。等到该打开你的人来了,你再打开。
然后她把它交给了时间。
时间过了一千三百年。
今天我坐在这里,坐在一家叫牡丹亭的花店里,坐在一堆牡丹花的中间,坐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面。
我就是那个“该打开它的人”。
“你倒是打开啊。”我对盒子说。
盒子没有回答。
但我听到了它的回答:时候还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花开的时候。
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外面半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可以看到紫宸商业中心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些人在笑,在说话,在赶路,在等人,在生气,在高兴。他们过着他们的日子,和他们一千三百年前的祖先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吃饭,睡觉,工作,吵架,和好,生病,老去。
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都变了。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盆七色牡丹分株捧起来,举到眼前,和它平视。
两片叶子,几根细细的白根,一小截绿色的茎。
这就是一千三百年的等待。
这就是一个皇帝的血。
这就是四十九代武家人的青春。
这就是四代裴家人的执念。
这就是我。
“你好啊。”我对着这株小得可怜的牡丹说,“武则天。”
叶子上挂着一颗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