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没了,佛身布满了裂纹,左臂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肩头。右臂还在,但手也没了,光秃秃的胳膊垂在身侧,像一个人在风中站了太久、终于站累了的样子。
但佛的左手还在。
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在托着什么东西。
我在佛龛前面站定。
风吹过来,从伊河上吹来的,带着水汽和凉意。我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那双残缺的、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手。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感觉,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扇你见过的门。你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你的脚步会因为那扇门而停下来,你的心会因为那扇门而跳得比平时快。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又是那种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有一种力量在我体内苏醒,像是冬眠了太久的蛇,开始蠕动、开始伸展、开始寻找猎物。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佛龛的门槛不高,也就二十厘米左右,但跨过去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身后的游客声音消失了,风消失了,连伊河的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我和佛的左手之间,还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朝着佛的手心伸过去。
一米。半米。三十厘米。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指尖触到佛手的一刹那——
一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穿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肩膀,一路冲到我的天灵盖。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你见过那种感觉吗?就像是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一部电影,但你不是在看,你是住在电影里。每一个画面都360度环绕着你,每一个声音都在你的骨头里震动,每一种气味都灌满了你的肺。
我看到了。
她站在洛阳宫的后花园里,面前是一株光秃秃的牡丹。没有叶子,没有花苞,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枝干,插在泥土里。她的身后站着一排花匠,全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三年了。
这株牡丹种下去三年了,连芽都没发过。
“你们说,这株牡丹开不了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朕跟你们打个赌。它不但能开花,还能开出你们从未见过的花。”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泥土里,握住那根光秃秃的枝干,用力一拔。枝干被拔出来了,根须上沾满了泥土,泥土里有一条白色的虫子,在阳光下扭动着身体。
她把虫子掐死,把枝干的根部在那条虫子的尸体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插进土里,插得比之前更深,深到只剩下一个指节的长度露在外面。
“从今天起,这株牡丹用朕的血浇。”
旁边的一个老花匠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抖:“陛下,万万不可!龙体——”
“朕说可,就可。”
她伸出手,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把银刀。银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
她接过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了,鲜红的、滚烫的、带着帝王的体温和骄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落在那株半死不活的牡丹根部,立刻被干燥的土壤吸了进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不够。
血不够。
她又划了一刀。
这次更深。血不是滴了,是流了,沿着她的掌纹往下淌,把那一小片泥土彻底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老花匠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她看着那株被她的血浇灌过的牡丹,嘴角微微上扬。
“朕要你七色同开。”她说,“开给天下人看。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朕做不到的。”
画面碎了。
我又站在佛龛里,面前是那双残破的佛手。佛的手指上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但它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蜷,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它的手心里。
我的手心在发烫。
低头一看,左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不是伤口,不是疤痕,是一道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细的、红色的纹路。在你最熟悉的左手掌心,在最柔软的那块肉上,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苞。
这道红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洛阳宫的那一天,银刀划下去的那一刻,我来这里之前都还没有。不对,也许一直就有,只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我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看那双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