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使犹豫了一下:“大人,此举……是否太过?毕竟裴大人位高权重,又是明面上的中立派,若事后追究……”
“追究什么?”他打断,声音不高,却让副使立刻闭嘴。“他弹劾一个编修,用的是‘畜疫入体’这种词,连基本医理都不讲,靠吓唬人上折子。这不是政见之争,是构陷。”
副使低头:“属下明白。”
“不明白也无妨。”他淡淡道,“你只需记住一条:凡是想拿莫须有的罪名压住实打实做事的人,都别让他轻易得逞。”
副使退出去后,他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批完,他靠向椅背,闭上眼。
片刻后,他又睁开,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半块残破的青铜片,边缘不齐,正面刻着半个云雷纹,背面隐约可见“文心”二字残痕。
他摩挲着缺口处,眼神沉静。
“你还活着。”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谁,“那就别怕黑。”
***
陈宛之没有出门。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停在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小木盒。五支细瓷管安然躺在丝绒垫上,标签清晰。
她一根根检查封口,确认无损后,又放回去,锁好。
然后她坐回桌前,翻开记录册,重新核对五个孩子的体温曲线。每一处波动她都记得,但现在她要把它变成别人也能看懂的数据。
她开始画表。
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体温,五条线并列排开,颜色用墨点区分。她不用朱砂,只用浓淡不同的墨——黑得深些的是阿丑,浅些的是小石头,最淡的一条是春穗。
画完图,她在下方写说明:
>“接种后第二日至第四日出现短暂发热反应,平均持续48小时,最高体温38.7℃,最低37.2℃,均未超39℃红线。精神状态良好,食欲未减。第六日抗体检测阳性,第七日创口结痂脱落。”
写完,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
日头偏西,光线不再刺眼,照在对面墙皮剥落的屋檐上,泛出一层旧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渔村,老族长治鱼病,也是这么记的——用炭条在竹片上画鱼鳞脱落进度,标出发病时间,哪一缸先好,哪一缸拖得久。
那时候没人信他那一套,都说“老东西瞎折腾”。可后来瘟鱼死了三塘,唯独他管的那一池活了下来。
她笑了笑,自语:“原来我也成了那个‘瞎折腾’的老东西。”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叩响。
这次是车夫。
“沈编修!”他站在门外,声音急,“我刚从东华门过来,听说今儿递上去的折子,有一多半被拦下了!”
她开门。
“谁说的?”
“禁军轮值的小张,他舅舅在文书台当差。说是有令,凡提您名字的奏章,一律不许递进内廷,先搁冷档库里。”
她没说话。
“您猜是谁下的令?”车夫压低声音,“有人说……是那位‘病皇叔’。”
她眉梢动了动。
“哪个病皇叔?”
“还能有哪个?监察院那位爷啊!平日不见人影,一出手就掐住咽喉。您说巧不巧,您前脚被人骂‘以夷变夏’,后脚他的令就到了。这不是护着您是什么?”
她依旧没接话,只是转身回屋,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草药递给他:“拿去给你娘煎汤喝,前些天她说咳嗽,这是润肺的。”
车夫愣住:“现在?”
“现在。”她说,“顺便帮我带句话——别在街上议论这些事,听见什么也装没听见。你跑车,我写字,各干各的活。”
车夫接过药包,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您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后,她关上门,回到案前。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那张写着“所谓‘夷夏之辨’,不在皮相,而在利害民生”的纸上。墨迹已经干透,字棱分明。
她拿起笔,在下面接着写:
>“昔者神农尝百草,未闻拒药于山野;扁鹊行齐鲁,岂分术之华夷?治病之道,唯效是求,何来尊卑之别?”
写完,她停下。
笔尖悬着,墨珠缓缓凝聚。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那天在尚药局外,隔着马车帘子看她一眼的情景。没说话,也没点头,就是那么一眼,眼神沉得像井水。
那时她以为他是来查她的。
现在想来,或许他是来确认——她还站着。
她指尖缓缓抚过腰间玉简的位置,那里贴着肋骨,凉丝丝的。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一次,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弧度。
“原来……”她轻声说,“你也在听我说的话。”
屋外,天色渐暗。
街角传来归巢鸟雀扑翅声,两三下,便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