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平行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动,像细小的虫子飞舞。
她写完第八条,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膀酸得厉害,尤其是右肩,写字太久,肌肉绷得发硬。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街对面有个卖糖糕的老妇,正收拾摊子。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她忽然想起孤儿院那五个孩子。
阿丑最爱吃甜的,每次发粮总要把糖块藏在枕头底下;招娣胆子最小,种痘那天一直攥着她的袖子;小石头发烧那晚,嘴里哼着渔村的童谣……
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这不是错。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新抄的规程和原来的草案并排放在一起。两份内容完全一致,连墨色深浅都差不多。
她拿出火石,点燃了原来的那份。
纸页卷曲、焦黑,最后化成灰烬,飘落在陶碟里。
她看着那堆灰,一句话没说。
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第一行:
“所谓‘夷夏之辨’,不在皮相,而在利害民生。”
笔锋沉稳,落墨清晰。
她没写下去,只是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
窗外,日头正盛。
街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围着一个说书先生。那人拿着惊堂木一拍,大声道:“……如今有奸佞之徒,妄以畜疫入人血脉,蛊惑圣听,欲乱华夏正统!此等行径,实乃‘以夷变夏’,罪不容诛!”
人群哗然。
有人附和:“该杀!”
有人摇头:“可惜了,原本还以为是个清官。”
还有人小声嘀咕:“听说他背后有人撑腰,不然哪敢这么干?”
声音一阵阵传进屋里。
她坐在桌前,没动。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她终于落笔,写下第二行:
“昔者神农尝百草,未闻拒药于山野;扁鹊行齐鲁,岂分术之华夷?治病之道,唯效是求,何来尊卑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