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发运,需要税科重新确认时间。”
韩茂才拿起时间表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税科核验”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多问,没有拖延,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复核对。
沈知行接过时间表,看了韩茂才一眼。韩茂才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
沈知行走出税科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韩茂才上次在他桌上站了片刻,这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因为陆文衡跟他谈过了?还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再演戏了?
他不知道。
十月三十日,距离第三批粮发运还有两天。
沈知行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今天跑了三个地方——粮科、仓科、府库,把第三批粮的所有文书都核对了
一遍,又去黄岩县常平仓实地查看了一遍粮食。
黄岩县的常平仓在县城西门外,比临海县的仓库小得多,只有五间仓房。存粮不少,但品质参差不齐。沈
知行选了其中品质最好的一间仓房作为调粮来源——第三批粮是七百石,比前两批都多,需要的粮食品
质必须过关,否则运到卫所也没法吃。
他在黄岩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跟仓科的守仓吏一起清点了粮食的数量,确认了装车的时间,协调了运
输的车马。一切顺利。
回到府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黄册房,准备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归档。屋里没有灯,黑黢黢的,他摸索着走到自己的桌前,点着
了油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沈启”。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杜恒十一月五日要去杭州。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知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杜恒要去杭州。一个月。
这意味着——杜恒暂时不会在台州盯着他了。也意味着,张三省可能暂时不会知道第四批粮的事。
但为什么是一个月?杜恒去杭州做什么?是张三省派他去的,还是他自己的事?写信的人是谁?是韩茂
才?是陆文衡?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拿起油灯,把信封放在火焰上。纸很快烧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
的边缘,把白色的信纸变成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散成一片。
沈知行看着那片灰烬,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历史的走向”。但在这一个月里,他越来越意识到—
—他知道的那些“历史”,在这个具体的、细微的、充满了无数小人物和无名事件的现实中,几乎派不
上任何用场。
他知道嘉靖三十一年会有倭寇大举侵扰浙江,但他不知道这股倭寇会从台州的哪个地方登岸。
他知道戚继光会在几年后组建戚家军,但他不知道现在的戚继光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来台州。
他知道严嵩会在几年后倒台,但他不知道在这之前,张三省会不会先把他弄死。
他知道的,都是大人物的事、大事件的脉络。而他面对的现实,是小吏的算计、小兵的饥饿、小人物的
生死。
那些历史书上没有的东西,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东西。
他吹灭了灯,走出了黄册房。
十一月一日,第三批粮发运。
这一批粮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走陆路,经黄岩县城北门出,沿官道运往台州卫。
沈知行天没亮就出发了。他骑着枣红马,带着调粮的文书,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黄岩县常平仓。
顾明远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手里拿着一个手炉,看起
来比平时臃肿了不少。
“你来了,”顾明远说,“粮已经装好了,就等你签字。”
沈知行走到仓库门口,看了看那些已经装在板车上的麻袋。二十辆车,每车三十五石,整整齐齐地排在
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弥漫。
他一袋一袋地数了一遍。七百石,没错。
然后他走到车队最前面,看到俞三带着三十个士兵等在那里。士兵们都穿着破旧的军服,手里拿着刀枪
,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衣服破烂,武器陈旧,但他们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东
西。
不是杀气,是饥渴。
不是对粮食的饥渴,是对“被需要”的饥渴。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