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意思——不是真怨,是怕。
嘉靖四十年,他得罪严世蕃,差点被寻个由头下了诏狱。
那年顾氏怀着老二,硬是一个人扛了三个月,他回来时她瘦得脱了相。
后来每次他回来晚,她都是这副模样。
嘴上硬,手上软。
骂他不要命,转头又替他把衣裳备好、热水烧好。
张居正俯下身,一只手覆上她按在他腿上的手。
顾氏的动作停了。
“水凉了。”
她抽回手站起来,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起来吧,别泡了。”
张居正没动。
他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
顾氏被他拽了一下,身子朝前倾,另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才没摔过去。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只有一拳。
她瞪他:“做什么——”
张居正的手从她腕子上挪开,搭上她的后颈。
掌心是热的,带着刚才泡脚时蒸上来的温度。
指腹按在她颈侧那条筋上,很轻地揉了一下。
顾氏的身子僵了一瞬。
“你也一天没歇。”
张居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背着我哭了几回?”
顾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灯花爆了一声。
张居正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顾氏挣了一下,没挣动——也没真使劲。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衣裳还没干,你弄湿了明天穿什么……”
张居正没应这话。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解她鬓边那根银簪。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蹭着他的下巴。
顾氏缩了缩脖子。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响,秋桐的脚步声远了,再远了,院子里只剩虫鸣。
张居正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垂上。
“夫人。”
顾氏没应声,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
烛火在这一刻被风压成细细一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分不出边界。
张居正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解了腰间的系带。
顾氏抬起脸,眼角还有未干的湿痕,但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张叔大,”她的声音哑哑的,手掌覆上他的胸口,“你要是敢死在外头,我就带着孩子改嫁。”
张居正笑了。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