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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书吏写到天亮。
巡抚衙门公堂,卯时三刻开审。
松江府半城的人涌到衙门口。衙役拦了三道栅栏,还是挡不住。有人爬上对面茶楼的窗台,有人蹲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里看。
徐家在松江府盘踞二十年,谁家没被欺过?今天海瑞审徐琨,全城来看热闹。
徐琨被押上堂的时候,脚步是稳的。
三天没睡好,但梳洗过了,换了干净直裰,头发重新束过——大哥让方师爷送来的衣裳,连熏香都熏过。
方师爷说,大哥安排好了。
所以他站得住。
海瑞坐在堂上,连眼皮都没抬。案桌上摞着三摞卷宗,厚得压弯了桌角。主簿磨墨,书吏侍立,六个衙役分列两侧。
徐琨往右边扫了一眼,方师爷站在原告席侧后方,山羊胡,青布长衫,端着手,和昨晚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方师爷微微颔首。
徐琨把背脊挺直了。
“升堂。”
惊堂木一拍,公堂外的人声霎时低下去。
海瑞展开第一份卷宗。
“隆庆元年,苏州府吴县,刘氏田产,共计八十七亩——刘氏长子刘明远,因欠徐府账目,被逼签下让契。让契签押日期为正月十五,而刘明远本人正月十四日便已下狱,这一纸让契,是谁替他签的?”
主簿把卷宗副本送到徐琨面前。
刘家的事他记得,不过是个小案子,当年大哥说账目已经轧平,他就签了个字,旁的不管。
“回大人,此事当年已由松江府备案,一切依规——”
“依规?”海瑞打断他,“刘明远在狱中,谁替他签的字?”
徐琨顿了顿。“中人代签,此事——”
“好,往下。”
第二份卷宗翻开。
城南布庄三间,城北米行一家,苏州绸缎铺两间,常州药材行……一条一条念下来,每一条后面跟着相同的句式——原主何时下狱,何时破产,何时被逼签让契,经手之人姓什么。
徐琨站在那儿,听着这一长串名单,心头开始有点毛。
有些事,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但方师爷说大哥安排好了——
他朝右边瞟了一眼,方师爷站在原处,没动。
徐琨把心放回去。
“被告,上述产业,可有异议?”
“大人,这些产业,草民只是经手人,当年具体事宜均由家中管事操办,草民并未——”
“传方泰。”
海瑞根本没等他说完。
方师爷从侧席走到堂中央,拱手,站定。
徐琨松了口气,来了。大哥说安排好了,方师爷开口,这些事就能抹平。
“方泰,你在徐府任职几年了?”
“整三十年。”
“这十一项产业,可是你替徐幡经手操办的?”
海瑞把那一摞卷宗往方泰面前一推。
徐琨的背脊僵了一下。
方师爷没回头。
“是。”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迟疑。
“账目明细、中间人名录、经办时间——可都在这里?”
“都在。”方泰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递上,“不止这十一项,还有另附的二十三项,均有徐琨亲笔签字,草民今日一并呈堂。”
二十三项。
徐琨的脚在地上定住了。
不是十一项,是三十四项。
方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摞比海瑞那桌还厚的文书,一张一张往上递,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条分缕析,把每一笔账讲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谁家出了事,是徐琨拍板还是徐琨派人,或者是徐琨亲自登门——
每一条,都落在徐琨头上。
只在徐琨头上。
徐幡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
“方师爷——”
没人理他。
方泰接着往下说,海瑞接着往下问,两个人你来我往,把三十四条罪状一条一条钉死在堂上。
“大人。”
徐琨开口,嗓子干,声音劈了。
“大人,这些事——都是我大哥授意的。我就是个签字的,大哥喊我签我就签,我哪里知道——”
“徐琨。”
方泰转过身来,头一次正面看他。
那张脸依旧平静,平静得叫人寒毛倒竖。
“二爷,您失态了。”
“你——”徐琨指着方泰,手在抖,“你昨晚来见我,你说大哥安排好了!你说——”
“下官昨晚探视二爷,是奉大少爷之命,送饭食以示关怀。大少爷从未说过要包庇二爷,更从未授意下官作伪证。”
一句话,把昨晚的事全翻了。
“这三十四项罪状,”方泰重新转向海瑞,拱手,“均由徐琨一手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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