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快步归席的慕容清,方才端庄肃穆、覆着寒霜的凤颜瞬间化开,眼底锋芒尽数收敛,指尖轻轻虚抬,示意他落座,唇间带着极浅的温柔弧度,无声纵容。
身侧小七探头张望,皇后亦淡淡颔首示意,神色平和。
可当她视线扫过身前躬身而立的慕容泽时,方才松弛的肩背骤然绷紧,指尖微收,落在扶栏上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温情瞬息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淡漠冷肃。
她并未看他,亦无言语,只是侧身偏开视线,刻意避开他躬身的模样,姿态疏离生硬,带着难以掩饰的排斥。
皇帝亦是眉眼松弛,望着席下一众皇子,语气温和:“今日宴上无拘,诸人随意即可。”
话音落点,目光掠过数位皇子,温和有度,唯独落在慕容泽身上时,瞬间转为君主审视权臣的淡漠清冷,无半分亲子暖意。
满殿之人皆能看清这份厚薄差异,却无人敢言。
代初立于身侧,从容垂眸,仪态端庄得体。她只觉皇家礼数森严、尊卑有别,皇后对亲育皇子格外温慈,对亲子宸王则礼数疏离,只当是君臣有别、尊卑有度,未曾深思这神色落差下的层层隐情。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慕容泽声线规整沉肃,行礼端方,脊背挺直,无半分差错,不像其他皇子一样称呼帝后,全然臣子恭谨姿态,疏离得体,分毫不越矩。
代初随之行礼。
“免礼落座。”皇帝淡淡开口,语气公允冰冷,全然朝堂公事口吻,无半分家宴温情,“今日设宴,一贺宸王大婚,成大安、月华睦邻永久之好,二送月华远道使团归国。众卿尽兴,无需拘束。”
“谢陛下、皇后娘娘。”
二人应声起身,稳步落坐宗室首座。
席位尊荣至极,位列大安宗室百官之首,荣光赫赫,无人能及。
慕容泽端坐席间,腰背挺拔,神色淡然,眉目沉静,从容承受满殿目光审视。他举止有度,抬手执盏、垂眸落座,每一处姿态都完美无缺,端方威仪,挑不出半分破绽。
无人察觉他肌理深处终年蛰伏的隐痛,无人窥见他片刻隐忍的煎熬,满殿之人,皆只见他此时尊贵无匹的宸王荣光。
皇后归坐凤位,视线始终刻意避开首座方向。席间宫人上前奉茶,路过慕容泽身侧时稍有迟疑,皇后眸光淡淡扫去,不置一词,却骤然抬手搁置茶盏,清脆声响落于喧闹殿中,突兀冷寂。
转瞬,她又转头温柔叮嘱身侧内侍和赵昭仪,留意小七膳食,照看慕容清席位冷暖,一冷一温,一疏一宠,反差极致,藏尽难言的矛盾。
所有纠缠,皆藏在一抬眸、一偏首、一抬手的疏离动作里,不言不语,却昭然若揭。
宴席缓缓开启,悠扬礼乐漫彻大殿,杯盏流转,笑语声声。
月华使团首领起身致辞,言辞恳切恭谨,感念大安盛情款待,恭贺两国联姻永固邦交、世代和睦,礼数周全,仪态端庄。大安文武百官轮番上前道贺,称颂盛世姻缘、社稷安稳,殿中一派祥和升平、繁华热闹。
暖意喧嚣,铺满整座恢弘大殿。
唯独首座之上,慕容泽周遭,是无人靠近的清冷孤岛。
酒过数巡,宴席正酣。
一位老臣忽然出列躬身,言辞恭谨,却句句暗藏机锋。旁敲侧击暗指宸王权柄过盛、朝野声望过高,又引市井无根流言隐晦试探,字字句句,皆在借机制衡、试探帝心。
殿内氛围瞬间微滞,满堂文武悄然屏息,目光纷纷落于殿中,静观局势。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帝王如何如何拿捏朝堂制衡之术。
高位之上,帝后端坐默然。
皇帝神色平淡,不阻不劝,冷眼旁观。
皇后指尖死死抵着凤座纹路,眸光沉沉落在殿中,既无出声维护,亦无顺势追责,唇线绷得极紧,面色复杂凝滞。她看似漠然,周身气场却愈发沉冷,似厌弃这场针对,又似默许这般制衡,进退两难,爱恨交织。
就在这微妙凝滞的时刻,一道清亮少年之音骤然响起,坦荡凛然,打破沉寂。
“太傅此言不妥!”
慕容清豁然起身,眉眼坦荡赤诚,一身少年锐气,无所畏惧,直言辩驳,“四哥镇守边关数年,平定战乱、安抚流民,为大安稳固山河、安定社稷,鞠躬尽瘁,功泽万民,朝野人人皆知!无根流言何足挂齿?国宴盛典,当颂盛世和睦、两国交好,不该妄议功勋朝臣!”
他不懂深沉权谋,不懂君臣制衡,不懂帝心隐晦。
他只知护着自小敬重、孤身负重的四哥,见不得旁人无端诋毁、刻意刁难。
皇帝见状,无奈失笑,只得顺着五子的心意缓和局面,轻描淡写拂去风波:“阿清心性纯粹坦荡,直言无忌。罢了,宴上只论喜乐风月,不谈朝堂杂事。”
一句轻语,轻轻揭过此事。
既未责罚妄言挑事的老臣,亦无半分安抚、体恤慕容泽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