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她知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我说你不告诉她?他说,不告诉。现在不是时候。”
邱莹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那种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还没站稳、身体还在找平衡的微颤。
“姥姥。”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他是什么时候告诉您的?”
“刚才。去年。”
“去年?您知道三年了?”
“知道。”姥姥看着她,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泪光,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沉的、像石头沉在水底、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却依然保持原样的东西。“他等了你三年。我知道。他不说,我不问。但我看得出来。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不会改。”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李浚荣。他坐在沙发上,膝盖碰着她的膝盖,手指安静地蜷着。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涌动。不是泪光,不是感动,是一种“我藏了三年的事今天被你知道了”的如释重负。像一座压了很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岩浆没有喷发,只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缓慢的、无声的、滚烫的。
“姥姥,他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问。
“哪个时候?”
“三年前。第一次跟您说的时候。”
姥姥想了想。“他在笑。不是大声的笑,就是嘴角翘着。跟我说话的时候翘着,吃饭的时候翘着,走的时候也翘着。那天他回去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走。他走到楼下,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在动。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在说——‘我今天去看她演出了’。”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眼泪只是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姥姥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姥姥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骨节很大,是年轻时做太多活、被生活磨粗了的那种手。
“姥姥,谢谢您。”她的声音很轻。
“谢我什么?”
“谢谢您把他教得这么好。他话不多,但他什么都会。会做饭,会包饺子,会在我冷的时候把他的围巾给我戴,会在我哭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这些都是您教的。不是学校,不是老师,是您。”
姥姥没有说话。她用那只瘦削的、青筋凸起的手摸了摸邱莹莹的头。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她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擦过她的头皮,粗糙的、干燥的、带着一点温度的。
“你也是个好孩子。”姥姥说。
邱莹莹把脸埋在姥姥的膝盖上。她能闻到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被岁月浸透了的东西。樟木箱子里存了太久的旧衣物、阳台上晒了一天的棉被、厨房里咕嘟咕嘟炖了很久的汤。每一种味道都不浓,但合在一起,就成了“姥姥”的味道。
离开姥姥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邱莹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是白色的,印着浅蓝色的小花,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把那些小花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纸。
“你姥姥一个人住,不放心吗?”她问。
“不放心。但她不愿意搬。她说住了一辈子了,离不开。”
“那你爸妈呢?他们不劝她?”
“劝过。没用。她说她在这里等姥爷回来。”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姥爷不是已经——”
“走了十年了。她知道。但她还是等。她说,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找不到家呢?她要在这里,给他开门。”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眼泪像被拧松了的水龙头,怎么都拧不紧。也许是因为姥姥说的那些话——三年前,他在笑,吃饭的时候翘着嘴角,走的时候也翘着,走到楼下抬起头看姥姥的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也许是因为那张被姥姥珍藏了三年、从未示人的照片——她只是在阳台上看到了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今天去看她演出了。
“李浚荣。”她的声音在哭腔和笑之间模糊了界限。
“嗯。”
“你姥姥说你在笑。三年前,你跟她说到我的时候。”
“嗯。”
“你笑什么?”
“笑自己。”
“笑自己什么?”
“笑自己——遇到你的时候,心跳会快。以前没有过的事。”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路灯下亲了他。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用嘴唇在说“我也是”的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