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但语调很稳,像在跟一个熟悉的人打招呼。
“姥姥。”李浚荣微微弯了弯腰,“这是邱莹莹。我跟你说过的。”
邱莹莹被“姥姥”两个字钉在了原地。姥姥——他带她来见他的姥姥。他的家她去过,他的父母她见过。姥姥没提过,姥姥住在城西的一栋老居民楼里,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以为他带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已经是全部了,但每次他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还有这里。”
“姥姥好。”邱莹莹赶紧鞠了一个躬,动作幅度大得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
姥姥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她没有说“进来吧”,没有说“别站在门口”,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她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邱莹莹跟着李浚荣走进门,换上了姥姥从鞋柜里拿出来的棉拖鞋。棉拖是灰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花瓣已经脱线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质沙发,上面铺着手工钩的垫子,白色和浅绿色的棉线交错成菱形的格纹。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橘子、苹果和几块已经有点化了的糖果。
“坐。”姥姥指了指沙发。邱莹莹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软软的,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李浚荣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姥姥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阅兵的将军。
“你们喝茶吗?”姥姥问。
“不用了姥姥,我们不渴。”邱莹莹抢在李浚荣之前回答了。
姥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老人看年轻人的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认真。“浚荣跟我说过你。你是弹钢琴的?”
“嗯。钢琴系大三了。”
“学了多久了?”
“从五岁开始学的。十四年了。”
“十四年。不短了。”姥姥的语气平静,但她说的每个字都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那种见过大风大浪后的淡然。
“比赛拿过奖吗?”
“拿过。省里的金奖。十月份要参加全国的。”
姥姥点了点头。“浚荣说你弹得很好。他很少夸人。”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正低着头在看茶几上的果盘,好像对那几颗化了的糖果很感兴趣。他的耳朵尖没有红,表情也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不在糖果上——在他的姥姥说的每一个字上。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尖轻轻地、不自觉地敲着膝盖,那节奏是他的心跳。
“姥姥,您身体还好吗?”邱莹莹转过头来。
“还行。老毛病了,腿疼,走不远。”
“那您平时一个人住?”
“嗯。习惯了。老头子走了十年了。儿子女儿都有自己的家,隔段时间来看看。浚荣来得勤。”
“他多久来一次?”
“以前一周来一次。这学期来得少了,忙。”
“他忙论文。”
“我知道。他跟说过。”姥姥又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橘子递给她,“吃橘子。”
邱莹莹接过橘子,橘子的皮很薄,指甲轻轻一掐就破了。汁水溅出来,带着一股酸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像一小瓶被打开的水果香水。她剥开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像加了糖的。她把剩下的橘子递到李浚荣面前,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直接低头从她手里咬走了那瓣橘子。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的,软的。
“你——”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好吃。”他嚼着橘子说。
姥姥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开口了。“浚荣小时候不爱说话。别的小孩在外面跑、跳、闹,他就一个人待在屋里看书。我问他,你怎么不出去玩?他说,不想去。我说,你不想跟别的小朋友玩吗?他说,不想。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好久,说——他们吵。”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膝盖。安静地蜷着,像一个正在被考古学家挖掘的、埋了很久的秘密。“他怕吵?”邱莹莹问。
“不是怕吵。是不喜欢没有意义的吵闹。”姥姥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一个音乐家在给每个音符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所以他喜欢你弹琴。你的琴声他听了三年。”
邱莹莹愣了一下,拿着橘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他跟您说了?”
“说了。第一次跟我说,是三年前。他放学回来看我,那天他特别奇怪,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笑。不是大声的笑,就是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我问他有什么高兴的事,他说——遇到一个人。”姥姥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阳台上一盆快要枯萎的茉莉花上。“后来他跟我说,那个人会弹琴。弹得很好。他去看她的演出。一场接一场的